【东篱】亲亲泥土(散文)
一
一月十一日上午,是婆婆骨灰的安葬之日,我和先生已于前晚抵达岩溪。那天清晨,冷意袅袅,和心里的冷交织,先生和大哥、乔华去县城殡仪馆取婆婆的骨灰盒。我们所有人则和公公去湖珠山,那将是婆婆的长眠之地。
到达湖珠山脚下,阳光已现,把温暖泼洒人间。刚下车,先生他们也到了。湖珠山不算高,山势平缓,从半山腰往山顶有重重树木层叠而上,虽是冬天,也是一派苍翠,下面一小片则做了墓园,生机与枯萎在这里显示得如此分明,对人的情感不失为一种颠覆。对面有一条湖,远处是湖珠村,房屋如剪影若隐若现,环境还是不错的。公公退休后,婆婆与公公去了很多地方旅游,婆婆是爱看风景的,如今长眠于此,也算是个安慰。大哥捧着婆婆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乔华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紧紧跟随,我们捧着祭拜的物品,依次走在后面,各自神色凝重。公公的眼神有迷蒙的哀愁,脸色淡然又沉郁,对公公而言,痛与思念注定深不见底。虽然每个人都知道死亡是人生最终的结局,但是只有与死者最亲近的人,才能去感受死亡对于生者情绪与心灵的双重碾压吧。
上一段台阶,往左走一小段,便是婆婆的墓地。守墓人、妹夫和侄子拿着铁铲,开始挖坑。我们四面环绕,肃穆伫立。随着坑的加深,泥土渐多,堆于坑的四周,淡淡的铁锈红,掺杂着灰色与黄色。我紧盯着这些泥土,有一股复杂而心酸的情绪在体内弥漫。
婆婆与泥土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年轻时,公公在一个村庄教书。婆婆背着尚在襁褓的大哥去生产队干农活挣工分。大哥“哇哇”大哭时,婆婆就坐在泥巴地上给大哥喂奶。先生出世后,婆婆背着小的,牵着大的去地里干农活,恨不能把腿长在泥土里,只为多赚一点工分。孩子越多,负担越重,很多年,婆婆日日灰头土脸,没日没夜,只为从泥土里刨出吃饭的钱,孩子的学费,盖房子的钱。靠着婆婆在土地上的劳作收入和公公的微薄薪资,五个孩子养大了,又盖起了一栋平房。后来先生几兄弟各自成家立业,公公也退休,家里条件好了,压根也不缺买菜的钱,可是婆婆还是要种菜,她舍不得家里的几块地空着,况且干了大半生,闲下来不习惯。公公也就迁就婆婆,帮忙一起挑水,打理菜园,种出来的菜自己留一点吃,其余地分给儿女。我们都说比外头买的好吃,婆婆很开心,种菜更为起劲,在菜地里忙活起来精神抖擞,总觉得自己还没有老。后来家里的地给了两个侄子盖房子,无地可种,婆婆感到心里空落落的,看到屋后、门前、沟边有一点无主的空地,就开垦出来,见缝插针地按季种上空心菜、茄子、辣椒、油麦菜、包菜等。公公说,过世前一天,婆婆还在菜地浇水呢。
挖出一个比骨灰盒略大的深坑。大哥跪在地上,在坑里放一块石板,把骨灰盒小心地放入,再放一层石板,大哥用手,捧着一把把泥土铺在石板上,慢慢地填平,压实,似乎不是在盖泥土,而是在给婆婆盖棉被,无限感慨上心头。在此刻,泥土已经脱离于素日所见的形态,它们覆盖在婆婆的骨灰盒上,是在为一个逝去的生命做一场悲情的祭奠。最终泥土与坑严丝合缝,一生在土地上劳作的婆婆终于与泥土做了永恒的相守。
泥土之下,是生命必然的归宿,世间万物莫不如此。泥土孕育新生,也埋葬死亡,我们从泥土中获得的,最终都要归还泥土。
二
从山上回来后,我开始认真地审视泥土,追忆自己与泥土的渊源。
幼时的我,住在简陋的屋子里,地面都是泥巴地。夏天时,外公把我放在地上,让我学爬,我的膝盖与双手着地,从堂屋的一头慢慢地爬向外公,双手、膝盖被泥染得乌黑,外公把我抱在怀里,一点也不嫌弃我身上的泥。学走路时,跌跌撞撞,从早到晚要摔无数次,身上总是沾满了泥,好在泥巴地柔韧,摔在上面不会很疼,柔韧的事物更具一种广大的悲悯。童年时我天天在人家门前的空地上玩,都是泥巴地,在上面跳房子、跳绳似有弹性,那一寸寸泥土能把人弹向更高,让人变得轻盈。可以说,我是在泥土上摸爬滚打而长大的,包括我所有的小伙伴。
外婆是我们家与泥土走得最近的人。我家虽不务农,父母都有一份工作,只是工资低,孩子多,加上盖房的欠款,日子甚是拮据。为贴补家用,外婆开垦了一块菜地。每次播种前,外婆先用锄头翻一翻菜地,新的泥土翻出,也会翻出蜈蚣或蝼蛄,肥墩墩的,从泥土里钻出来,重见天日,兴奋地四面逃窜。看到结块的泥,外婆会蹲下,用手缓缓地捏碎,看到有草和小石子,细细挑出。翻过后的菜地,一拢拢泥土微耸,纵向排列,若水面的涟漪,散发着一种植物的腥气。播种时,外婆弓腰,把种子均匀地洒在泥土里,再沿着种子的周围浇些水。每次干完活,外婆的头发上、身上总会沾些泥。在田地里干活,人们都会像外婆这样沾到泥。尤其在春耕时,彩霞的父亲在田里犁地,穿着长长的高筒胶鞋,踩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又坚定挺拔。插秧时,彩霞的父亲左手捧着秧苗,右手插秧,腰弯得像一头牛,头似乎要趴在泥浆上。每次从田里回来,他都像半个泥人。可是大家很自然,没有谁觉得身上有泥有何不妥,靠种地为生的人们,身上没有泥才令人奇怪呢。
初中时,外婆独自挑水浇菜已力不从心,父母忙,家中只有我和小妹。暑假回浒湾,我就帮外婆去菜地担水浇菜。傍晚,晒了一天日头的菜地,泥土干巴巴的,菜也就显得有点蔫,一瓢瓢水泼上去,泥土发出“吱吱吱”地响。外婆说,地渴了,在喝水呢。水浇完,泥土变得蓬松,饱满,湿润,菜也变得水灵灵的。那是我初次深刻感受到泥土与水的关系,我在想,泥土如果一直没有水,会怎样,是不是会变成灰尘,到处飘,城里的灰也许是乡村的泥变的。
那两年,是我和泥土走得最近的时光。到了高中,外婆因身体之故,再也无法打理菜园。母亲就自己侍弄,却从不让我帮忙。在母亲的心里,女儿是要“富养”的,虽然,我们家和富沾不上边。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和泥土开始变得疏远。
在南昌读大学时,我被两个家境优越的本地女生在背后嘲笑土气。我们那里说人“土气”就是指泥土味,包括我的口音、我的气质和穿衣风格。我在浒湾长大,对南昌人而言,浒湾就是乡下,加上我又和泥土打过几年的交道,所以奠定了我身上与生俱来的泥土味。于是我努力学说普通话,看外国诗人的诗,听外语歌曲,想沾点洋气。我写信给母亲,说想要做两件漂亮的裙子,那时我不知道家里供我读这个大学已是山穷水尽。母亲还是给我做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抚州做的,款式很洋气,父亲特意给我送过来。我还从伙食费里省出钱买了一双打折的高跟鞋,高跟鞋有点紧,穿着打脚,我忍着痛穿上,走起路来感觉可以去飞翔。那时流行披发,我下课后就把头发披着,我让自己的打扮努力向城市靠拢。我竭力要摆脱身上的土气。寒暑假回到浒湾,我突然觉得被泥土萦绕的浒湾落后而贫穷,我很羡慕家在南昌的同学。我还与曾经的玩伴保持距离,生怕沾染上她们身上的“土气”。那时的我是多么的浅薄呀。
三
当我把身上的土气彻底甩掉,我又开始怀念起泥土味。
城市里,是很难闻到泥土味的。道路一律硬化,踩在地上硬邦邦,泥土就在脚下,但却相隔一层坚硬而沉厚的水泥,水泥也带着“泥”字,毕竟与泥土迥异。住在高楼,地面装的是光滑的瓷砖,不接地气不说,与泥土也是彻底隔绝。行道树下倒是有泥土,却铺上了小石子,装了防护网,让人忘记树木是种于泥土上这个简单的共识,有时甚至以为树木与车子、楼房一般是从水泥路上长出来的。公园、景区的植物下倒是可以看到泥土,却有了陌生的面目,有了城市的味道。
附近的万乐福超市,有时小葱的葱须上、土豆、生姜、萝卜等菜上会带点泥,有的顾客就抱怨超市的工作人员没有处理干净。买水果,沾了一丁点泥土的水果总是被冷落,人们只爱挑干净的、漂亮的水果。于是慢慢地,超市和果蔬店的菜蔬和水果都被精心处理过,小葱的葱须白白净净,大白菜和包菜被剥去外层的叶,土豆、生姜等都用干抹布擦一遍,所有的菜有序地摆在货架上,是那么整洁。尤其是朴朴超市的蔬果,被一层包装袋或盒子装着,干净得似已洗过,不要说是泥,就是一丝灰也没有。看着这些蔬果,你会忘记它们的来处,还以为它们是天外飞仙,而不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公园里,年轻的妈妈带孩子出来玩,自己坐在石凳上刷手机,孩子则偷偷跑到草地上去挖泥巴,等妈妈发现时,满脸满手都是泥。年轻的妈妈惊呼,气得在孩子屁股后面拍几下,责备:你这傻孩子,泥巴这么脏,不能玩的,知道吗?
楼上的瑛婶每次回老家,会带回一些亲戚自种的小菜。她拿到厨房认真收拾,她坚定抗拒带着泥的蔬菜进入冰箱,也难免不小心,会有一点泥落到地板上。瑛婶看到,心里堵得慌,赶紧用拖把拖干净,还嫌不够,又用抹布趴在地上死劲地擦。小孙子和爷爷去爬山回来,她总要检查一下孙子的鞋底,看看有没有沾上泥,要是小孙子不换鞋就进来,她呼天抢地。对泥土排斥,稍带着对灰尘她也格外敏感,每天都要拖地板,擦桌子,发现桌上、地上有一丁点灰,立马擦呀,拖呀。她家的地板能照出人影,桌椅、茶几一尘不染。过年时,她更是声势浩大地搞卫生,天花板的角角落落,窗户的里里外外,门缝,床底下,沙发下,哪个疙瘩的灰尘都无法逃过她的眼睛。大扫除完毕,她的家变得无比的干净,她也累得腰酸背痛。
泥土在城市的存在感被彻底削弱,遭城里人不断地排斥。
我常常去田野里寻找泥土味。先生老家在岩溪镇,开车过去四十分钟,从镇上到田野也就是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每次进入田野,一股新鲜鲜的泥土味道扑面而来,顿生清爽,看一片玉米,几拢油麦菜,三五行芥菜、一块块稻田,觉得竟比城市的花草树木还好看。有时我看到人家的菜地里没有人,就走进去,踩在土埂上,在一行行菜蔬间闲庭信步,一种久违的熟悉与安然油然而生,似乎踏在了外婆的菜园里。有时我看到一个老人在菜地里浇水,我如看到了外婆般的亲切。
如今隔段时间不去田野走走,不闻一闻泥土的味道,我觉得是生命里巨大的丢失。因为在田野里,我找到了消失已久的“土气”,原来,所谓的土气,竟是泥土的芬芳。在这份土气里,曾经那些最本真最朴素的岁月似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