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荞面的诱惑(散文)
一
荞麦虽属于五谷杂粮之类,却独有一份特殊的适口感与清香味。在儿时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荞面的味道早已深深烙入我的记忆,没有吃多少,就格外想,至今仍萦绕唇齿之间。如今我每个月总要吃上两三顿荞面——或压成饸饹,或摊作煎饼,或搓成麻食,每次都吃得酣畅淋漓、满口生香。我感觉,我这是有节制的报复性餐饮。
儿时的故乡,人们一年到头的心血多半倾注于麦田,但荞麦的种植,却也是一年一度不曾缺席的农事。农业合作社时期,自留地里大多种着小麦,收罢麦子,再补些高粱、苞谷,种荞麦的人家不多。然而杂粮之中,人们仿佛最离不开荞麦。平日里,荞面摊的煎饼、擀的面条已是难得的美味;到了过年,若是少了荞面做的摊烙面,年味便似缺了一角。因此,生产队总会在贫瘠的沟坡山洼播下荞麦,秋后分给各家。我童年时上山砍柴斫草,常常遇见田里的荞麦。那红茎翠叶、粉白相间的小花,星星点点缀在山野间,自成一道清丽的风景,也悄悄勾起了我对荞面美食的渴望。
故乡种的荞麦多是黑荞或三棱荞,黑褐色,三棱形,顶端渐尖,基部如心。比起其他杂粮,荞麦因有一层坚硬的外壳,变成面粉的过程尤为费工。荞麦去皮之前,先要放入清水中进行淘洗,去除表面的杂质和灰尘,然后浸泡约半个小时捞出,装入口袋背到专门放置石碾子的地方。记得老家的石碾子就安置在一处废弃庄院的窑洞之中,如碌碡般的碾磙放置在偌大的碾盘上,固定碾磙围绕碾盘中心柱转动的碾框看起来老旧发黑,碾盘的三根支柱已经看不出是砖头还是石头所垒。这是家族人们唯一用来碾制包谷糁子、碾碎辣椒,为谷子、荞麦等脱壳的工具,其重要性不亚于石磨。碾荞麦时,常要向队里借一头驴或骡子来拉;倘若借不到,便只能靠人推转。
我常看祖母和母亲碾荞麦。不用帮忙推碾时,我便与小伙伴在荒草漫生的院子里玩耍,一边望着她们将碾过的荞麦揽进筛子,筛下糁子,留下壳皮,再用簸箕悠悠地扬去碎屑,最后剩下白净的荞麦糁。去壳后的糁子背回家,还得上磨细磨。石磨缓缓转动,慢箩细弹,最终得到的,是略带浅灰、触手细滑的荞麦面。从一粒粒黑褐的荞麦到这般细腻的面粉,其间多少琐碎辛苦,可一想到它将化作舌尖的美味,人们的劳碌便仿佛不值一提了。
还记得,母亲和女人们常常哼着“荞麦歌”,似乎只有旋律没有歌词,我是问母亲,母亲才说磨荞麦粉,不唱“荞麦歌”还唱什么!我想,歌词中一定要满足一家人享受荞麦之香的意思。
二
在那个受吃喝贫乏的年代,老家人一日三餐花样单一,早餐不是玉米糁子、小米稀饭,就是拌点面粉的糊汤,午餐不是面条就是搅团。在细粮青黄不接时,擀面条、打搅团时大多要掺和一些高粱或玉米等面粉,吃起来口感粗粝。而荞面做的食品则具有较好的适口性,平日里祖母和母亲用荞面摊的煎饼、打的搅团、烙的软饼,以辣子醋和蒜泥作佐料,吃起来香辣可口、别有风味。最难忘的,还是外婆手擀的荞麦面。那时随母亲去外婆家,外婆总为我们擀制荞面,那面细而长,下锅菜也放得多,吃起来格外筋道爽口。每遇这样的好饭,我总吃得肚皮圆圆,常惹得小姨发笑,也笑我吃相不好。
而我最念想的,莫过于过年时祖母做的荞面烙面——那是故乡年里从不缺席的传统美味。“烙面”,顾名思义是在锅里烙烤而成。就是将荞面面粉摊成煎饼,然后切成面条状,食时浇以臊子汤。
记得小时候,腊月二十八是制作烙面的时候,故乡人称之为“摊烙面”。荞面讲究撬到,也就是揉搓越久越好。农村平日不管做饭的男人,这个时候都要亲自上手调制摊烙面的面糊。到了腊月二十七这天,天刚擦黑,伯父就戴上围裙,挽起袖子,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将数十斤荞面和少量的麦面粉倒入放在地上的大瓦盆里,一边徐徐倒入适温的热水,一边使劲揉搓,将面和成面团。然后再不断加水抓洗,如此反复,直到将面中的面筋洗出,最终和稠搅匀,形成稠稀适当、具有韧劲的面糊。面和好后,还要饧面一夜。
次日清早,祖母已坐在灶边的麦草堆上。锅烧热后,她用油擦子仔细抹过锅底,舀一勺面糊倾入锅中,随即用木刮子轻巧地转圈摊开。不过几分钟,一张圆润薄匀的煎饼便揭锅而出。整个上午,祖母重复着一样的动作,一大盆面糊渐渐化作满屋晾挂的煎饼,铺满案板、水缸,甚至悬在绳上。待煎饼凉透、水气散尽,再叠成长条,压上木板与石头,使其平整紧实。第二天,家中的女人们便将这些压好的煎饼条切成细丝——宽如韭叶,齐整利落,这才是真正的“烙面”。切好的烙面一层层码在筛箕里,足够全家吃过正月。
吃烙面,臊子汤是关键。须用肉汤做底,加盐、粮食醋,再调入姜末、油泼辣子,文火慢熬,让香料滋味尽数融进汤中。出锅前撒一把切碎的白菜、蒜苗或韭菜,顿时红辣、翠绿、雪白交织,好看极了。汤须油旺、滚烫,面则只需一小撮,浇上沸汤的瞬间,热气携着酸辣鲜香直钻面丝。一口下去,烙面特有的焦香与汤料的醇厚同时在舌尖漾开,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那是一种让人终生难忘的满足。
儿时对荞面的眷恋,深深影响了我后来的口味。凡是荞面所做之食,我总难抗拒。比如荞面饸饹、荞面凉粉、剁荞面等,这些都是妻子老家陕北的名吃。陕北盛产杂粮,也盛产荞麦,陕北人将荞面做到了极致。尤其是洛河川甘、志、吴一带,不论城乡,每遇大小红事白事,在正事的前两天晚上和当天早上,都要吃荞面饸饹。半碗细长、柔韧、光滑的荞面饸饹,浇上两勺带肉的羊汤,味道鲜美可口,吃后身心舒坦、容光焕发。每与妻回陕北老家,岳母必做荞面饸饹、荞面凉粉或剁荞面,每次都吃得十分尽兴。我们也经常从陕北买荞面回来,儿时向往的那一口荞香,便得以在异乡的厨房里延续。
多年前看日本作家栗良平的短篇小说《一碗清汤荞麦面》,那母子三人十多年共吃一碗荞麦面的坚守,那在艰辛中彼此温暖的情意,都凝在一碗清汤荞麦面中,朴素却有力,教人在困境里仍看见光亮。
荞麦含有丰富的淀粉、蛋白质、矿物质及维生素等营养物质,在杂粮中属于低糖、粗纤维的食品。荞麦花多籽少,打籽粒艰难辛苦,如今的故乡,已少有人种荞麦了。但荞面的味道依然穿过岁月,在我心中散发着恒久的温热与清香。
荞麦做的食物,真不能算是高档,但在贫穷的日子里,最诱人。如今,生活好了,吃小麦粉是常态,而荞麦做的食物又成了稀罕,人们把荞麦当成了口福。不管何时,我还是喜欢,喜欢的原因不一样了。今年过年,我家早就准备了荞麦,我想吃出更多的滋味来。
我被荞麦面食诱惑着,我被曾经的乡愁诱惑着,心和舌尖在诱惑里满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