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正月，母亲照例要制作一种馍。这种馍呈椭圆形，背部捏出细密尖刺以模拟鼠毛，嵌着黑黑的两只眼睛，有时还会用红辣椒粘出一只舌头，模样十分讨喜,西府人称之为“老鼠馍”。更具深意的是，扶风地区方言将老鼠馍称作“奶奶（馍）”。顾名思义，这馍多由家中奶奶亲手制作，这一称呼既饱含乡土温情，更暗合了“奶奶为家族技艺核心传承者”的民俗传统。
　　 母亲健在时，妻子便跟着她学会了奶奶亲授的这门手艺，又融入自己的巧思融会贯通，终成制作老鼠馍的能手。每逢元宵节，她总会蒸出萌态丛生的老鼠馍以飨子孙，尤其受孙子青睐。这一制作老鼠馍的习俗，从我记事时起直至今日，从未间断。
　　 回忆我的童年，再看如今孙子的兴奋表情，孩子们就连馍上细长的老鼠尾巴，即便没有馅儿，也吃得津津有味。
　　 关中，是我国原始农业萌发的重要地区，杨凌更是谷神鼻祖后稷的诞生地，堪称我国乃至世界农业的发祥地。后稷于此开创农业，为农耕生产奠定根基，而他播下的文明火种，也为小麦的驯化与推广埋下伏笔。五谷粮食代代滋养百姓，助力人类繁衍生息。在饮食的迭代进化中，人们发现驯化后的小麦纤维抱合力好、易于塑形，最终在这片土地上成为供养百姓身心的普遍作物。食材与人类相互滋养、彼此依存，衍生出了千变万化的吃食。
　　 我的家乡在乔山脚下，祖祖辈辈以农业生产为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年躬耕在田间地头。扶风地处关中腹地，对农业及农业生产更是情有独钟，作为主产粮食的小麦，其面食衍生出的多元形态，花样尤为繁多。比如面条有宽面、细面、棍棍面等，馍则有蒸馍、油花、包子等多样制品。在母亲手中，小麦粉既能制作出形状各异的面食，也能捏塑出形象生动的花馍。这些花馍相较于主要用以饱腹的面食，更被赋予与神灵、祖先意念相通的精神意义，老鼠馍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种，也是西府人正月十五必备的祭神供品。元宵之夜，月上中天，各家各户会在庭院六神前燃蜡烛、上香，供奉老鼠馍，以感念六神保佑，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这种场景，很容易让人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从《诗经》中“窃食五谷”的硕鼠走来，人们与老鼠“斗智斗勇”近三千年，古代文学作品中，偷食的老鼠更成了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的象征。老鼠馍承载着人们对传统农业社会的浓厚记忆，它见证了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人们对老鼠偷食的憎恶与无奈。
　　 三千年周风秦韵生生不息，周原大地却早已换了人间。如今，当年满街乱窜的老鼠即便在农村也难觅踪迹，留给人们尤其是青少年更多印象的，是动画片中可爱的老鼠形象。而老鼠馍从“避害祈安”到“萌态讨喜”的形象转变，恰是时代变迁、生活富足的生动缩影。
　　 老鼠馍，顾名思义是将面做成老鼠形状的馍，但它并非普通的馍，而是一种包有油面馅的花式蒸馍。这承载着祈愿的花式蒸馍，其制作工艺更是藏着世代相传的讲究。这一传统蒸馍工艺经农村世代女性口传心授延续至今，并不断在口味上加以改良。制作时，首先要精制油面：将菜籽油与面粉调和，加入葱、姜等佐料，以温火制成香润醇厚的关中特色油面，作为馅料。随后将发好的面揉搓成条，切成小块并压成小饼，再把油面馅包入其中——老鼠馍最特别之处，便是必须塑成“老鼠状”。
　　 记得母亲当年蒸老鼠馍时，动作十分细心熟练。如今妻子蒸馍时，指尖的力道与捏塑的神态，仍依稀可见母亲当年的模样。先是将包好馅的面坯捏成椭圆形，老鼠头的一端略大，尾部则用手轻轻拽拉，如同吹糖人一般拉出一条尾巴。因面粉特性所限，尾巴粗短，略具其意即可。接着在面坯前端捏出尖尖的鼻子和嘴巴，用黑豆镶嵌成老鼠的双眼，再用做针线活的顶针轻轻压出一对双眼皮，最后用手或剪刀在“老鼠”头上修整出两只耳朵。这样一来，一个萌萌的老鼠馍便大功告成。出锅后的老鼠馍造型生动，尤其是黑豆镶嵌的双眼与压出的双眼皮，更添萌态横生之趣。
　　 在过去，民间还有“偷鼠馍”的习俗，传说版本各不相同。其一为驱邪说：正月十五晚上，各家各户在土地爷、灶王爷前点香亮蜡，献上老鼠馍后便有意避开，让邻家男孩子前来“偷食”。人们认为这些孩子天真无邪，尤其是十二岁左右的男孩，血脉旺盛、健壮活泼、阳气十足，让他们在院里闹腾，能冲走邪气、晦气与霉气，保佑一家来年平安，暗含“以正压邪”之意。其二为“消除鼠害”说：老百姓觉得，老鼠馍被孩子们偷吃得越干净，来年的老鼠就会越少，粮食便能免受其害。其三，老鼠是繁殖能力强的动物，寓意“多子多福”。久婚不育或盼生男孩的媳妇，会到男孩多的人家偷老鼠馍——这通常是公婆与主家提前商议好的，盼着年内能生个男娃传宗接代。
　　 除了“偷馍”的讲究，民间关于老鼠馍的食俗亦有深意。在民间，老鼠素有喻子之说，是生殖及生命崇拜的符号，寄托着老百姓家丁兴旺的朴素诉求。因此，春节时的剪纸、年画及面灯中，老鼠的形象也颇为常见。民间还有风俗，出嫁的姑娘婚后第一年要回娘家过十五，吃母亲蒸的老鼠馍时需从尾巴开始吃，寓意早生贵子、多生贵子。这种种习俗，无不饱含着长辈对子女、对美好生活的真挚祝愿。
　　 如今，老鼠馍依然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代代传承。从母亲的指尖到妻子的掌心，它不仅蒸着麦香与年味，更蒸着家族的温情、农耕文明的坚守，以及这片土地上百姓对生活的热望与绵延不绝的家国念想，已然成为承载民俗记忆与历史底蕴的独特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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