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年前综合症(散文)
“李子,三十若不回老家,就来家里一起过吧。”这两天,马大姐和农庄主大姐先后发来邀请。正是这一声声召唤,治愈了我数十年的顽疾——年前综合症。
患上年前综合症,原因有二:一是老家习俗,二是婆家实情。
老家有个旧俗——也不知该不该称作陋习——出嫁的女儿,不能回娘家过除夕和大年初一。传统观念认为,正月初一是家人团聚之日,出嫁的女子已是夫家之人,不宜在娘家守岁。老一辈觉得,女儿回了娘家就像客人,会“吃空娘家”,影响兄弟的运势。说白了,还是过去日子穷,普通人家三餐温饱已不易,逢年过节才吃得上几口好的。粮食本就有限,若出嫁的女儿再带着孩子回来,饭菜就更不够分了。哥嫂弟妹心里不痛快,家庭矛盾也容易产生。
如今生活早已天翻地覆,吃喝不愁,甚至不少人开始追求减脂轻食。可母亲脑中的旧观念根深蒂固,不是我三言两语或给点脸色就能改变的。
记得有一年除夕,姐姐刚出月子,婆家又远,便自作主张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谁知母亲没等她进门,就将她劝了回去。姐姐不但没争执,事后反而向母亲道歉,说不该事先不征求她的意见。说母亲固执也罢、守旧也罢、不近人情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底线,或许本无对错之分。
“妮,不是娘狠心,想想孩子的爷爷奶奶,他们该多盼着和大孙子一起过年啊。这孩子可是他们老张家的长子长孙。”母亲从未后悔劝回姐姐。她说,如果她是姐姐的婆婆,也会希望孙子陪自己过第一个年。
如今父母年事已高,更没必要与他们争辩是非。中国崇尚孝道,古人讲“孝顺”,或许“孝”字当头,首先要做到的就是“顺”——顺着父母的心意。
有一次,我故意逗母亲:“娘,明明(我侄女)结婚了,不也回咱家过年吗?”母亲说:“耀宗(我侄子)还没结婚呢,等他成了家,明明也就不回来过年了。”我不知道母亲说得对不对,因为侄子一直在部队,至今未婚。
其实,我只是逗逗她罢了。
因此,过年我若回去,只能住姐姐家。可姐姐一家要回婆家,我仍然是一个人,只不过换了个地方,离母亲稍近一些。等到姐姐回来,也已是闺女回门的大年初二,才能随她一同回娘家。母亲像待客一般,熬大锅菜或包饺子——这是她待客的最高礼遇。去年国庆回家,母亲说:“你吃了大锅菜和饺子,第三天我都不知道给你做什么了。”“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呀。”“你们在城里吃得好、花样多,家里哪有那条件?就算过年,也比不上啊。”
上周末和母亲通电话:“妮,过年回家不?……那还是初二回吧,路过你姐家时捎上她。”我爽快答好,没告诉她姐姐已邀我放假就去她家,一起守岁,一起聆听新年钟声。我不愿让母亲有丝毫心理负担。
我和孩子爸爸走到一起,是因为公公生病,我按单位安排去陪伴婆家小妹燕子。第二年公公脑出血复发,昏迷三周,醒来后除了意识清醒,全身再不能动。从那以后,家里就没过过一个好年,或者说,没真正过过一次年。尤其是三年后小妹意外身故,全家便笼罩在悲伤之中。为瞒住失去语言能力的公公,我们都强装无事。可“每逢佳节倍思亲”,老年丧女的婆婆所受的煎熬可想而知,我也再不好提回娘家过年的事。这一坚持,就是十五年之久。
小妹走的那年,为掩饰她没回家过年,我和孩子爸爸早早商量对策。
“爸喜欢热闹,咱们在家写春联,热闹点儿,分散他的注意力。”
“孩子刚好一岁半,会咿呀几句,咱教她给爷爷拜年,向爷爷讨个红包。”
……
说实话,这些哪瞒得过公公的眼睛?他不时望向门外,眼神从期待转为疑惑,最终归于失望。公公什么也没“说”,可我们悬着的心始终未能放下。后来,公公眼里不再有期待,过年,跟平常日子一样,不但掀不起任何喜庆的氛围,内心反而更加压抑。而婆婆的身体和精神却每况愈下,之后又查出乳腺癌晚期。每一个年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团聚都味同嚼蜡,只盼着年快点儿过去。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第十六个年头,孩子爸爸又去了外地。他曾随我回娘家一次,因为不习惯旱厕、吃不惯农村饭菜,加上与姐姐一家多年不往来、无话可说,便再也不愿回我老家过年了。
有一年除夕,孩子爸爸跟我们到了姐姐家,只打了个照面,饭也没吃就离开,直奔开封找同学去了。为此我们大吵一架,从此再不提回我家过年的事。可每到年前,心里总有些异样,像得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无药可医的病——我称之为“年前综合症”。后来,孩子去外地上大学,有时勤工俭学不回;再后来,她出国留学,作息只能随当地的节奏。剩下我一个人,不想回家掺和进姐姐一家的团圆里,像个局外人。
疫情期间,北京封控,我回不了家。马大姐和农庄主大姐发来邀请,我在她们家过了几个温暖热闹的新年。农庄主大姐是蓝天救援队队员,朋友众多,常有回不了家过年,也来她家的。
记得有一年,两个人没抢到票,我们一起过年,和面的,拌馅儿的,擀面皮的,弄凉菜的,大家说说笑笑,热闹极了。他们还美之名曰集体过年,共享喜庆。在她们的感染下,我慢慢打开心结。她们的接待与热情,像一剂对症的药,渐渐治愈了我的年前综合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