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欢喜酒家 >> 短篇 >> 江山散文 >> 【酒家】韭花酱里的旧时光(散文)

编辑推荐 【酒家】韭花酱里的旧时光(散文)


作者:千里寻梅 童生,777.3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7发表时间:2026-02-09 22:32:42
摘要:如今,我早已离开草原,每次尝到韭花酱,眼前总会浮现那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浮现一望无际繁花似锦的草原。总会想起历经沧桑的勒勒车,想起淳朴热情的牧民,想起父母疼爱孩子的笑脸。时光流转,岁月变迁,少年时的初心,却从未改变。

【酒家】韭花酱里的旧时光(散文) 在我琥珀般的少年时光里,每到七八月份,呼伦贝尔草原深处、阳光温暖的缓坡上,便盛开着洁白的野韭菜花,家人总会采撷归来,制成醇厚的野韭菜花酱,这是大自然赠予草原人独有的珍馐。从那时起,这酱就成为我家餐桌上的常备食物,那藏着季节规律与土地气息的美味,就这样伴随我,走过岁岁年年。
  
   一
   盛夏的草原,繁花似锦,白色的芍药花、金黄色的野大烟花、红色的山丹花、紫色的白头翁、蓝紫色的马兰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草原上五彩的花朵与圣洁的哈达色彩相映,寓意着平安顺遂、吉祥如意。
   野韭菜花,是大自然赐给草原的珍贵礼物。白色的野韭菜花,朴素、纯洁,虽没有艳丽的色彩,却是草原上少有的可食用花卉,是牧民调剂口味的重要食材,人们更喜欢把它做成酱,由此封存一整年的鲜味儿。
   呼伦贝尔草原是典型的草甸草原,正是野韭菜的绝佳生长地。这里夏季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植物充分吸取天地精华,凝出独特的味感与浓醇,此时的野韭菜花辛香最浓,做出的酱也能将这份草原特有的味道牢牢锁住。
   这片草原的土壤更是为野韭菜量身打造,疏松肥沃的黑钙土、栗钙土,有机质含量高、排水性好,土层不板结,恰好契合野韭菜须根的生长需求,而沙化、盐渍化的退化草原土壤则无法支撑它的生长。野韭菜偏爱草原的向阳坡、河畔阶地,草甸草原高植被覆盖率的特质,为它营造了适宜的生长环境,鲜有杂草争肥,湿度恰到好处,这片草原生态的优质区域,为野韭菜提供了优渥的生长环境。
   这份生长的契机更离不开草原的原生状态,未被过度放牧、过度开垦的草原,土壤和植被群落保持完整,野韭菜才能大量繁衍,若是过度放牧导致的土壤板结、草场退化区域,野韭菜会快速减少甚至消失。
   野韭菜花穗小巧紧实,白色的花瓣簇拥成团,与家养韭菜花相比,茎秆更纤细,花香更浓烈。野韭菜花辛香醇厚,带着草原的野性气息,家养韭菜花香味较淡,偏温和。制成酱后,这份差异愈发明显,野韭花酱辛辣中带清甜,回味悠长,家养韭花酱口感偏寡淡,少了这份自然的灵韵。
   到了野韭菜花开满坡的季节,牧民们会全家出动采摘饱满的花蕾,制作草原上最醇厚的调味品——韭花酱,这是搭配手扒羊肉的灵魂伴侣,能将羊肉的鲜甜放大数倍,是草原美食秘境中独有的馨香。
  
   二
   在我的记忆中,第一次品尝新鲜的韭花酱,是在巴特尔大大家。巴特尔是孟根楚鲁苏木的致富带头人,他不仅自己闯出一条致富的路子,还想法子帮助周边的牧民摆脱贫困,扶弱济贫,声名远播。我总感觉他就像草原上勇敢的蒙古马——吃苦耐劳,沐雨栉风,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巴特尔大大家的草场大,牲畜多,早早就用牧业机械打草。我爸爸在牧业机械实验站工作,他经常向我爸请教草情和机械方面的问题,爸爸也略通蒙语,一来二去,俩人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那年暑期,妈妈带着弟弟去城里看姥爷,我随爸爸在家,闲得发慌。周末清晨,蓝天白云,凉爽宜人,望着不远处绿毯似的草原,我突然感觉肚子里“馋虫作怪”,央求爸爸带我去巴特尔大大家玩,我想去品尝醇香的奶茶,想去和萨日娜姐姐欻嘎拉哈。爸爸因为家里有事还有些犹豫,我正拉扯着爸爸在院里撒娇时候,突然,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随着一声“布乌斯(停)”,一匹蒙古马径直立在了我家院门口。
   抬头一看,哈哈,是巴特尔大大,真是想谁来谁,我心里立时乐开花。我喊着“塔赛白诺(您好)”跑过去,大大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作潇洒又利落,他深邃的眼睛里盈满笑意,一边回应“赛白诺(你好)”,一边牵起我的小手走进院里。大大的手掌厚实粗糙,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挥舞套马杆的辛劳印记。“国忠,去我家做客,这段时间正是采韭菜花的季节,亲戚们都来了,煮手扒肉。”巴特尔大大的汉语略显笨拙,但简单明了。
   巴特尔大大的夏营地,在离我们居住的实验站不远处的草原上。他家搭了三个传统蒙古包,一个大包,两个小包,大包招待客人,小包自己居住。远远望去,蒙古包像三颗硕大的白色蘑菇,生长在翠绿的草原上。
   我们到了他家,果然,他们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我一眼就看见了一串勒勒车停在蒙古包旁边。勒勒车首尾相连,如一条长龙,静静地横卧在无垠的绿野之上。传说在成吉思汗征战的年代,勒勒车曾是必备的战车。硕大的木制轱辘最引人注目,通常用桦木或者松木制成,全靠榫卯连接,几乎不用钉子,却结实稳固。
   勒勒车在生活中的用处非常多,它可以运草料、水、物资、牛粪等物品。当牧民们迁徙的时候,勒勒车就是牧民移动的家,车轮碾过岁月的辙痕,承载着游牧民族的祈愿与希望,向着远方的水草延伸。
   巴特尔大大家热闹非凡,包里包外有十几口人。男人们边杀羊边用蒙语唠着嗑,女人们穿着色彩艳丽的蒙古袍在忙碌中相互嘘寒问暖,明明是走亲戚做客来的,手里却忙个不停:做肉包肚,灌血肠,炸蒙古果子,每道工序都不简单,很费功夫。两口大铁锅下面的炉膛里,牛粪被点燃了,一口锅用来炸果子,一口锅用来煮手扒肉。
   巴特尔大大的妻子乌日娜大娘和女儿萨日娜忙得不可开交。我最喜欢萨日娜姐姐,她的脸颊白里透红,似熟透的大苹果,她也喜欢我,总缠着我教她学汉语。萨日娜看到我跑过来,抓起一把酸奶渣子,塞进我的口袋。乌日娜大娘准备煮手扒肉,我边吃奶渣子边盯着她忙乎,大娘笑着说:“梅,不进包里喝奶茶?”我“嗯嗯”点着头,小脚却寸步不离跟着她。
   无论草原上的牧民,还是实验站定居点的居民,夏季一般是不舍得宰羊的,这时候正是牲畜长膘的季节,只有家里来了贵客,才肯舍得宰羊。我们家在夏季也很少能吃到羊肉,眼下这场景,我可得先饱饱眼福。
   乌日娜大娘端来了一盆刚切割出来的羊肉,泡在盆中清水里,羊肉泛起鲜嫩的粉红色。我忍不住伸出手指按了按,肉质柔软滑嫩。大娘把肉一块块拎起来,控控血水,就放到凉水锅里。随后,大娘用火钳子夹了几大块干牛粪添入炉膛里,干牛粪瞬间就熊熊燃烧,火舌舔着锅底向上窜动,一股混着硫磺和青草味的青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在牛粪旺火的灼烧下,锅里的水翻滚起来,羊肉随着气泡轻轻颤抖,浓郁的肉香也跟着弥漫开来。不知不觉间,我嘴里的奶渣子早被涌上来的口水泡软,忍不住“咕嘟”咽了一大口。声音太大了,惊动了乌日娜大娘,大娘连忙招呼我:“饿了吧?但这羊肉还没熟呢,那边炸果子了,过去吃。”我一时还不想挪步,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锅里的羊肉。
   涨沸的大锅里,水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血沫子,大娘用勺子把血沫子撇到盆里。炉膛里的火势慢慢弱下来,锅里的气泡由大变小。大娘又夹了一块大煤块放入炉膛里,羊肉在微沸的水里缓缓蒸腾着。“还要等半个点,咱们先进包里喝奶茶。”大娘盖上锅盖,拉起我的手,钻进蒙古包里。
   不一会儿,香味扑鼻的手扒肉终于端上桌了,我和爸爸像贵宾一样,被巴特尔大大安排在大包里吃饭。热腾腾的手扒肉炖得七八分熟,颜色泛白。呼伦贝尔草原上的手扒肉几乎没有膻味,芬芳酥嫩,香而不腻,芬芳来自原野,不腻是因为脂肪已融入汤中,酥嫩,说明火候恰到好处,少一分则生,多一分则老。
   巴特尔大大用锋利的蒙古刀给我割了两块肉,我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撑得都快嚼不过来。好久没吃手扒肉了,那股鲜香简直无法形容。爸爸嗔怪道:“慢点吃,别噎着,不蘸韭花酱,没有盐津味儿。”
   乌日娜大娘正好端来了韭花酱,爸爸舀起一勺,放我碗里。新鲜的韭花酱色泽翠绿,似雨后青草的颜色,透着辛香与清甜。我抓起一块手扒肉,蘸满韭花酱,忙不迭送进嘴里,瞬间肉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鲜辣清爽的韭花酱裹着酥嫩的羊肉,层层递进,唇齿留香,越嚼香味儿越浓,一下子引爆味蕾,这滋味实在上头,我忍不住双手并用,大快朵颐。
   大包里的男人们被羊肉与韭花酱的鲜香勾得食欲大开,纷纷开怀畅饮,一碗碗的白酒转眼就见底了。显然,这些亲友已是许久未见,在美酒佳肴的助力下,不再拘束。有人勾肩搭背地说笑,有人聊着聊着红了眼眶,有人则拉着家常,滔滔不绝。
   如今我才忽然明白,那天的聚餐,恰逢野韭菜花收获的时节,韭花酱不仅是手扒肉的灵魂伴侣,更是搭建亲情与友情的温情纽带。
  
   三
   我们家本不做韭花酱的,家里的两只羔羊从春天一直养育到冬天,才舍得宰杀。一只留作春节的美食,一只送进城里姥爷家。羊肉不多,妈妈也就没想着学做韭花酱,需要时,从牧民老乡那里讨一点。冬天的韭花酱由于储存时间久,色泽变成墨绿,味道和粘稠度都稀薄了,自然比不上新鲜的。
   自从我和爸爸在巴特尔大大家尝到了新鲜的韭花酱,爸爸就一直念念不忘。妈妈一回到家,爸爸就决定带着我们去山里采野韭菜花,听着爸爸说得垂涎欲滴,妈妈也来了兴致。我们定居点的西边,是一片连绵的浅山,如一条绿蟒穿行在草原上,中部有一道斜褶皱,那便是我们要去的山梁。
   夏日的草原,阳光明媚,全家乘坐一辆自行车向浅山出发。我和弟弟照例挤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两双小手小脚紧紧靠在一起,妈妈拿着工具坐在后座上。爸爸费力地蹬着自行车,沿着勒勒车轧出的小路前行。我忽然闻到了爸爸身上的汗味,仰头看向爸爸,却见他已经满头大汗却满脸的笑意,浑身透着一股子劲头。当自行车向山梁上攀爬的时候,爸爸竟从座位上站起来,拼尽全身力气蹬着脚踏板,我忍不住大喊:“爸爸加油!”弟弟在一旁随声附和,听到一双儿女的鼓励,爸爸脚下更添了力气,一鼓作气,冲上山梁。
   穿过山梁就是下坡路,一面缓坡上的野韭菜花瞬间撞入视野。远远望去,白色的小花簇拥在绿叶间,就像雪花撒落在翠绿的草原上,银光耀眼。我们趟过齐腰高的蒿草,来到近前,空气里弥漫着辛香与青草气息交织的味道,爸爸和妈妈立刻拿出袋子,开始采摘。采摘是有讲究的,利用食指和中指的力量托住花球下方,用劲一提,花球就能完整地摘下来,根茎也能保持完好。用这样的方法采摘,既能收获野生优质韭菜花,又能保护其生长环境,恰恰贴合草原人的理念,顺应天道,万物自然。
   我和弟弟在周围抓蚂蚱,采野花,妈妈时不时大声呼唤我们的乳名,生怕我们跑远。那时的鄂温克草原草木葱茏,我俩个子小,要是跑远了,瞬间就被齐腰的草木淹没了身影,再寻找贪玩的姐弟俩就很艰难。一顿饭的功夫,爸妈就采满了一袋子,爸爸说:“这些就够了,回家。”我们便兴冲冲地踏上了归途。
   回到家里,妈妈先把野韭菜花挑捡一遍,摘去杂草,然后放到大盆里,倒入清水仔细清洗。洗干净的韭菜花,被摊在竹篦子上,搭到院里的篱笆墙上晾晒,待野韭菜花晒干爽了,就开始制作韭花酱。
   妈妈拿出绞肉机,先用开水烫一遍消毒。把绞肉机固定在桌子的一角,就可以搅韭菜花了。妈妈把花朵一簇一簇地续入机器口,随后摇动手柄,韭菜花经过齿轮碾压,很快就变成翠绿的酱汁,从圆圆的小孔洞钻出来,活像一条条翠绿色的毛毛虫。爸爸说,这个过程必不可少,是韭菜花中硫化物慢慢释放的过程。
   我和弟弟馋得不行,伸手去抓“毛毛虫”,不由分说塞进嘴里,一股强烈的辛辣感瞬间穿透味蕾,刺痛了嘴里的粘膜,我和弟弟疼得大叫“好辣!好辣!”妈妈又好气又好笑地责怪我俩:“真是傻孩子,新韭菜花能不辣吗?这还没发酵呢。”
   随着韭菜花中硫化物的释放,辛辣的香气漫满屋子。很快,一盆韭花酱就搅好了,妈妈往里面加少许盐,搅拌均匀,装进洗净的玻璃罐里密封起来。我和弟弟又急切地问:“啥时候能吃?”妈妈笑着说“要等十天半月,酱才会变得黏稠鲜香。”我和弟弟略感失望,无奈地撅起小嘴。
   在我们日日的期盼下,韭花酱终于发酵好了。那时候家里生活困难,很长时间才能吃上一次羊肉,我和弟弟就把韭花酱涂抹到白馒头上,也是令人食欲大开,这个吃法,我现在还保留着。
   当然,最幸福的时刻,还是把酱涂抹在手扒羊肉上,辛辣解腻,香气浓厚,一家人围坐在简易的土坯房子里,暖意融融。爸爸喝着奶茶,妈妈夹起蘸好酱的羊肉,放进我和弟弟的碗里,那味道是少年时光里最鲜活的草原记忆。
   韭花酱,裹着草原盛夏的阳光,浸着黑土地的滋养,更盛着牧人的智慧与家人的温情。它算不上山珍海味,却是草原独有的珍馐,每一口,都是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眷恋。
   如今,我早已离开草原,每次尝到韭花酱,眼前总会浮现那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浮现一望无际繁花似锦的草原。总会想起历经沧桑的勒勒车,想起淳朴热情的牧民,想起父母疼爱孩子的笑脸。时光流转,岁月变迁,少年时的初心,却从未改变。
  

共 4966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美丽的大草原,千百年来,养育了肥壮的牛羊和奔腾的骏马,以及世世代代在此生存繁衍的牧民。在日常的生产生活中,能歌善舞勤劳朴实的牧民,传承和弘扬了底蕴深厚的草原文化,发现和创造了具有草原特色的饮食文化。聚天地之精华,草原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均充满了灵气,茂盛的青草,灿烂的格桑花,漂亮的蒙古包旁,让人垂涎欲滴金黄酥脆的烤全羊,入口即化的手扒羊肉,沁入肺腑的烈酒,飘香的酥油茶,人所共知。而这独特韭菜花酿制的韭花酱更是草原美食中的一绝。文章以韭花酱为引子,把草原的壮阔和富饶美丽与民族民风相融合,把年少时的趣事与美食相互补,细腻而深情描述了手扒羊肉与韭菜花酱制作和相搭配而成的绝佳美味。文章通篇充满了浓郁的草原风味,朴实的民族风情,特别把美食描摹得鲜活生动,透过文字仿佛闻到一种奇特的鲜香,无意中刺激着人的味蕾。毫无疑问,这是书写草原民族风情和美食风味中非常优秀的一篇文章,推荐阅读!【编辑:山泉】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山泉        2026-02-09 22:34:57
  这一篇文章写得很有特色,即便没有到过大草原的人,也会被这样的民族风情和绝佳美味所吸引。
我来自大山深处,来自心灵彼岸……
2 楼        文友:山泉        2026-02-09 22:36:06
  情感投入和细节描写非常到位。很优秀的一篇!
   问好寻梅老师!
我来自大山深处,来自心灵彼岸……
共 2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