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春】好 雨 知 时 节(散文)
好 雨 知 时 节
前天是立春的日子,沪上的风虽然仍带着几分冬的余韵,但在暖阳的压制下,已经威风不再了。我正思忖着笔墨,想为这初醒的春光留下只言碎语。清晨,我站在窗前,忽见外面乌蒙蒙的,园区的地面泛着弥散的光,耳际萦绕着急促而细碎的嘀嗒与簌簌之声,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在不觉间懵懂地撞进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里。往日的此景,沪上的冬雨总是带着彻骨的寒,握笔和敲键盘时,指尖都会被冻得发僵,唯有捧着热茶,才能勉强留住几分暖意。可今日这场细雨,却不禁令我心头一喜,竟是格外的亲切,杜甫笔下“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著名诗句便陡然浮上心头。此刻,立春刚过一日,这春雨就伴着黄浦江上氤氲的雾霭,藏着春的信笺翩然而至,怎不让人喜出望外、心潮起伏?
吃过早饭,我静静地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思绪。外面的雨依旧未歇,雨滴落在楼下邻居的铁皮雨棚上,时疾时缓,时疏时密。远处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破擦音、阵风掠过枝头的簌簌声,都是这场春雨的伴奏,于是便凑成了一曲天然的交响乐:细听那”哒、哒”之声,轻点雨棚,却冲击着我的心弦,这份春的絮语,温柔而笃定;一阵疾风掠过,雨声陡然转急,‘唰’地一声,如清泉洗尘,似醍醐灌顶,一股清冽的凉意,从脊背倾泻至脚跟,瞬间便涤尽冬日的慵懒,直教人神清气爽。遇高潮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团骤雨倾泻在雨棚上,如万马疾驰、奔涌不息,有着壶口瀑布那种“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之势;在低回间,又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悠婉转,叩击心脉;偶有间歇,雨声渐轻,又似百鸟低语、金声玉振,余韵绵长。我沉醉在其中,心花怒放,浮想联翩,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我从未想到过,这应时的春雨居然能演奏出这等美妙万端,沁人心脾的乐章。
这场春雨的到来,有一层更重大的意义,可谓是真正的“及时雨”。立春前后,正值冬小麦越冬和返青的关键时节,当下全国的冬小麦均已发芽,北方的麦苗已经长到了15--30厘米,南方的麦苗长到了30--50厘米,急需雨水的滋润。正如杜甫所言:“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未成想,这春雨就恰到好处地按时如约降临了。要知道,小麦是我国三大主粮之一,而冬小麦又占全部小麦产量的90%,所以,小麦的产量直接关系到14亿国人的吃饭问题,而这场春雨则奠定了今年小麦夏季丰收的良好基础,不可小觑呀!这才是我此时高兴的根本原由。
回味着这春天的细雨,又恰如一幅灵动的诗词画卷,展示着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对春雨的赞颂。不需赘言杜甫那“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千古绝唱,轻拈几首便可窥斑见豹:韩愈笔下七绝《初春小雨》中“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仅点睛般的一个“酥”字便将天街的小雨展现得意境鲜活,不禁令人叫绝。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清晨春雨涤尘,柳色清新,虽写的是渭城,却与今日的沪上不期而遇,雨落尘消,唤醒了大上海新的一天。宋朝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春雨点碎了小楼的静谧,催生出了深巷沾着雨珠的杏花。放翁寥寥数笔便将老上海石库门的春景和盘托出。宋朝志南的《绝句·古木阴中系短篷》:“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将春雨伴着春风,推出了春雨细密温润的特质,洋溢着春日的惬意,仿佛七百多年以前,志南师傅便已知晓了今朝人们对这春雨的感受。这春天的雨呀,在诗画中,亦真亦幻,亦虚亦实,美不胜收。正所谓:古人不见今时雨,今雨仍现古时风。
由上述可见:杜甫的雨是仁者的雨,韩愈的雨是贤者的雨,王维的雨是画家的雨,陆游的雨是诗人的雨,志南的雨是禅意的雨。而今日我们所听、所见的这场雨,愿它是众生之雨:既落在返青的麦野,也落在孩童奔跑的操场、老人伺弄的自家花园;既洗净城市街巷的尘埃,也沁入那些仍在奔波的人们的脊背与心田,让每一寸干涸的土地与每个鲜活的生灵,都获得重新开始的力量。这及时的春雨让我们懂得,它从不大张旗鼓地现身,而总是在你不经意间履行着与大地的约定,包容着冬的寒意,默默地潜入。正如我们的人生,那些无私的奉献、以德报怨的胸襟,“抱柱”的诚信,自觉地奔赴,为他人着想的善良,才会如这春雨般:更暖人心,更彰品格。
这场深谙时节,如期而至的春雨,清澈了天空,润泽了大地,染绿了青草,浸红了花朵,荡涤了尘埃,滋养了万物。尽管它的到来会增加“乍暖还寒”的凉意,但是,为了天空更蓝,大地更绿,麦田丰盈,万象更新,当下的这点不适又算得了什么呢?
2026年2月6日写于上海浦东
2026年2月8日修改于上海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