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春】迎春花(组诗)
妈妈的天气预报
她眼睛越来越像蒙雾的玻璃
却总在二月第一个清晨准时宣布:
“河坡上的迎春 该醒了”
她的记忆是串歪扭的绳结
每个结都系着一簇迎春
而今年的结该系在哪里?
——孙子的录取通知书刚收到
老伴的墓碑旁新添了苔藓
今天她突然要我们推她去河边
轮椅碾过残雪 吱呀呀地响
在枯芦苇深处 她弯腰
用颤抖的手拨开碎冰:
“看 芽苞已经鼓了
比去年早了两天”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黑褐的枝条沉睡
但她笑得像捡到糖的孩子:
“春天答应我的 从来不会迟到”
回家路上 她哼起年轻时的小调
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这个围着红围巾的老人
在二月寒风里 宣布着
只有她能看见的 黄金诏书
地铁口的诗人
他的破书包永远敞着口
露出皱巴巴的诗稿
和半块没吃完的煎饼
每天早晨八点 准时出现在
三号出口的台阶右侧
像个被城市遗漏的标点
人们匆匆踩过他押的韵脚
公文包刮起的风 吹乱
写了一半的“春”字
直到某个雾霾沉沉的周一
他忽然在纸板招牌旁
摆了个捡来的塑料瓶
里面插着三枝迎春
“春天免费” 他补充道
“但如果你愿意 可以换一行诗”
最先停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领带歪着 眼里有血丝:
“我女儿问春天长什么样”
诗人递过一枝:
“告诉她 春天是你加班时
从办公室窗口逃走的 那个哈欠”
穿校服的女孩用棒棒糖换了一枝
外卖小哥用五分钟听了个比喻
保洁阿姨给了他热包子:
“我老家门口 也有一大丛”
黄昏时 瓶子空了
诗稿却厚了一沓——
有人在背面画了笑脸
有人写:“这是我十年里
第一次停下来看花”
收摊时 他看见台阶裂缝里
落了一小瓣迎春黄
便小心地夹进本子
连同这个城市
在早春吐出的 所有叹息
根的信使
它们是从不签约的邮差
每年二月 准时投递
从南岭的第一封淡黄短笺
到长城脚下犹豫的明信片
需要整整三十个日夜
山阴处的雪还没想通
向阳坡已哗啦啦拆开了所有信封
——那些细长的绿字条
写着相同的暗号:
“解冻 苏醒 仰望”
最固执的一株长在矿区废弃口
井下传来的暖风最先抵达那里
老矿工退休前埋的酒瓶边
它把花瓣贴在地面
倾听三百米深处
煤层酝酿的 远古春天
最胆大的一丛翻过了围墙
在幼儿园栏杆上打了个结
孩子们每天浇水 争论
哪朵是先开的朋友
哪朵是还在害羞的妹妹
直到某天 老师打开琴盖
所有迎春突然在琴声里
完成了第一次集体合唱
而最沉默的那些站在陵园
代替不能前来的人
弯腰 触碰石碑
把颜色匀给黑白照片
当管理员傍晚锁门
总会听见细细的声响——
那是去年的落瓣在提醒:
“我们记得 我们都在”
午夜 所有迎春开始整理行囊
把花粉装进风的口袋
把香气折成星星的形状
当黎明前的黑暗最浓时
它们同时松开手
让这薄薄的、颤动的黄金
顺着大地的脉络
流向每扇即将推开的窗
(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