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井水清冽(散文)
一
浒湾水资源丰富,河水、池塘、渠水、井水、压水井构筑各派水系,也滋养得这方水土一片清新。各派水系自有担当,河水、渠水用以洗刷、洗浴,池塘的水用来浇灌,井水和压水井的水作为饮用。
压水井在浒湾是一种超然的存在,它以缓缓的速度渗透进浒湾人的生活,伫立在人家的门前、后院,雄视小镇。安装一个压水井并不便宜,但是当母亲看到压水井给生活带来的便利,省去挑水的功夫时,虽然当时家里困难,还是决定安装。浒湾人叫“打井”,就打在院子里,院子不大,左边是猪圈和鸡圈,在猪和鸡吃食的时刻,院子就是它们的天下。压水井靠着猪圈的方向,打下一个深深的洞,建一个小小的井台,水泥铸就,压水井牢牢地捍于井台上,修长的井柱一半植入大地之下,一半支撑着椭圆形的井身,井身里嵌着一片圆形塑胶片,看似不起眼,却不可或缺,一根水管从井身之间倾斜而下,一侧是长长的扶手拖至地面。往井口倒些水,浒湾人叫“引水”,握着把手,一上一下地压,有咿咿呀呀的声响传来,如山歌般嘹亮而野性。水从水管里流出,清澈得令人震撼,滋味如山泉,清冽,甘润,又略为清甜,仿佛里面藏着雪水的魂魄和百花的精髓,难得地是冬天有点暖,可以直接用来洗脸;夏天却又冰爽,似乎是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多么奇妙。无法想象,这么美好的泉水竟然来自钢铁打造的小小的压水井里。母亲说,这是地下水。那么水的源头在哪里?我猜来自一个深山幽谷,那里梨花满山,落红片片,蝴蝶翩翩。
压水井的出现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的改变,它以坚硬的姿态,汩汩流淌的形态把清贫的日子带入隐约的诗意和朦胧的欣悦里。
最高兴地是大哥,挑水是大哥的差事。每天清晨,阳光尚在云层,他就起床去挑水。十来岁的少年,像个大人似的,挑着水桶,一晃一晃,踩着石板路上,经过一户户人家、池塘、榕树,走到水井边,装满水,再颤悠悠地挑回。路很短,只是年深日久,被一个少年的汗水浸润,便透着一种非凡的意义。跑上三趟,才能灌满水缸,大哥中途没有歇息,也不抱怨,觉得挑水就是他的责任。作为家中的长子,父亲又不在身边,他在十二岁时就扛起了生活的担子,挑水,倒马桶,去菜园浇水,灌稻谷壳,挑稻谷壳,家里所有的重活他责无旁贷地全部包揽。左邻右舍说母亲有福气,生了一个好儿子。乡邻朴实,衡量一个孩子好不好,大致就是看他会不会帮大人做事。母亲每次听到人家夸大哥,淡淡一笑:“会做事有什么用,要会读书才有用。”大哥的成绩一般,很快要上高中,母亲忧虑高中毕业他考不上大学,将来做什么?母亲的忧虑何止这些,就像压水井的水,源源不绝。
压水井刚装上一段时间,二哥和二姐都感到新鲜,抢着压水,大哥乐得抱着拳,站在一旁看,待水桶装满,他再倒进厨房的水缸里。我也要抢着压水,只是个子矮,力气又小,半天还没有压出一桶水,大哥不耐烦,让我走开。我气咻咻地把压水井的扶手往地下一甩,扶手与地面发生激烈的碰撞,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把在一旁啄食的几只母鸡吓得“咯咯咯”地叫,一只母鸡惊得飞起,跳到猪圈的屋顶上,任凭外婆怎么叫唤,就是不肯下来。我赶紧开溜,免得被外婆责骂。
二
盛夏,月上柳梢头,浒湾人在晚风中乘凉,知了聒噪了一天,变得安静了,在绿叶里做着粉红色的梦;虫子在墙角吟唱着古老的歌谣;萤火虫一闪一闪,妖娆而可爱。我们兄妹在竹床上滚来爬去,看着月亮,数着星星,拌两句嘴。
不曾想父亲从抚州归来,两手空空,我们感到失望。父亲进门直嚷热,说要去河里洗澡。母亲说天太黑了,去河里洗澡不安全,建议父亲就在院子里用温水擦一擦。
院子黑魆魆的,父亲没有开灯,免得被院外经过的人瞧见。其实晚上几乎无人走过,院子的对面是十几棵桔子树,在黑夜里显得肃穆而寥落,磷火若远若近,一闪一闪,透着凄清。我那时胆小,入夜不敢到院中,甚至不敢单独去厨房。父亲穿了一条五分裤,光着膀子,用毛巾蘸湿井水,也没有掺热水,哗啦啦地往身上撩,擦完很豪放地把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稀里哗啦的水声生动而清扬,引得在门口乘凉的母亲走过去看,发现父亲竟然用井水擦澡,又心疼又生气,担心父亲感冒,这么冰的水就是二十岁的男孩子也不敢轻易用来洗澡的,父亲再不怕冷,毕竟也是将近四十的人了。父亲笑嘻嘻地说:“这井水来事,好冰爽。”看到母亲嗔怒的样子,又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膛说:“我老杨身体好着了,冬天都敢用冷水洗澡,何况夏天,没事。”父亲果然没事,连喷嚏都没打一个。那时的父亲真年轻,真强健,一点也不怕冷,冬天从来不穿棉袄,手永远是热乎乎的,冬天洗脸洗澡从不用热水。我总以为父亲是不会老的,他八十岁的时候,还是那么精神,老当益壮。这些年,却明显感到父亲老了,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也很怕冷。想起当年父亲在压水井边用井水冲凉的豪情,仿佛还在昨天。
年底大扫除,外婆把厨房的用具,还有凳子、椅子等零零碎碎都搬到院子里,准备在井水下好好冲洗一番。以前因为是挑水,外婆不敢狠着用水,洗洗刷刷只能浮皮潦草地弄一下。如今有压水井可以尽兴地搞卫生了。外婆是个闲不住的人,对劳动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热爱。外婆拿把小凳子坐在压水井边,命令大哥、二哥、二姐轮流压水。砂锅和热水壶被烟熏火燎了一年,锅底的灰又厚又黑,外婆用瓦片死命地刮,惊天动地地响,听得人心里瘆的慌,然后再用水豪放地冲,有千金散尽的潇洒,就差把黑砂锅洗成白砂锅。所有的锅盖、蒸笼盖盖平日也只是用抹布擦一擦而已,其实还残留着顽强的污渍,那是灰尘、饭粒共同缔造的结局,在外婆执着地冲洗下,污渍被彻底消灭。小凳子、椅子全部来个大翻身,平日里看着干净的凳子和凳子,谁曾想背后竟是一个被灰尘与蛛网缠绕的世界,井水毫不留情,荡涤一切,把灰尘和蛛网冲洗得无影无踪。
外婆洗得欢快,大哥压水可不欢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手臂感到酸。外婆让大哥歇歇,让二哥顶上,他压水的新鲜劲早过了,压了十几分钟就不耐烦,谎称肚子疼,要上厕所,就跑了,此后不见人影。二姐继续,还有很多东西没洗呢。外婆趁着天气好想今天都干完。
忙了一天,外婆看着焕然一新的家,高兴地说:“有井真好,真方便呀。”可是大哥和二姐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外婆为了奖励大哥和二姐,第二天去糖果店买了几颗高粱糖,分给他们每人两颗,我虽然没有干活,也分到了一颗。二哥没有得到,只好干瞪眼。外婆说:“不做事的人没得吃。”
三
夏天的晚饭家里经常吃凉拌米粉。米粉是浒湾人的旧爱,也是新欢,吃不腻的。米粉煮熟,冲洗去浆水,漂在井水里,一根根雪白的米粉浮在井水之间,千丝万缕,柔情万千。吃的时候捞出,堆在青花瓷的碗里真是漂亮,用井水漂过的米粉,更为凉爽,清爽,爽歪歪,仿佛里面藏着一万滴花蕊上的露珠,配上辣子,就是一场冰雪与烈焰的交织,把人带入旷远之境,又让人似走在骄阳之下。井水把凉拌米粉的“凉”彰显得那么彻底。有了井水的加持,我们对凉拌米粉由喜爱变为痴迷,每次都要多吃一大海碗。外婆只好再煮一大锅,家里的米粉很快吃完。外婆天天在门口翘首以待,听到几声悠长而高亢的“兑米粉呀”,然后一个中年女人推着一大板车的米粉出现在巷口,赶紧去米缸舀米,那时买米粉都是用大米兑换的,外婆每次都要兑上二十斤。
八月中旬,温度达到高峰,在没有风扇、空调、冰箱的年代,人们只好在树下、巷子的通风处、家里的穿堂里坐着,摇着蒲扇。夏天浒湾人从不烧热水,渴了,用水瓢接着压水井里的水,“咕咚咕咚”灌一瓢下去,舒服得透心凉,消减不少热气,老老少少都这样喝,从不闹肚子。男人干活回来,汗如雨下,渴得冒烟,回家把鞋子往地下一甩,快步走到后院的压水井边,一手压水,水瓢也懒得用,嘴巴直接含着管口,狠狠地饱喝一顿,再用手抹一下嘴,连道:痛快,痛快。”喝完,再压上两桶井水,往脚上哗啦啦地倒,闭着眼,很享受的样子。
后来浒湾的地下水受到污染,压水井从云端跌入人间,井水不复清冽,也失去冬暖夏凉的特性,逐渐不受人们待见。加上自来水普及,压水井逐渐退出浒湾人的生活。去年我回浒湾,走在书铺街,经过一户人家,老式的砖瓦房,院门大开,角落里搭了一个雨棚,棚里有一个压水井,一张长条凳,墙角横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几件衣服和毛巾,院子阔大,有的地方长了些青苔和草,仿佛无人居住,透着一种天高地阔的苍凉,当时我就愣住了,好像回到了少年,我一直盯着那个压水井看,那么沧桑,又那么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