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煤油灯里的年夜饭(散文)
餐厅里暖黄色吊灯,把节日氛围烘托到燃点。盘子层层叠叠摆满了年夜饭,热气裹着菜香在单元房弥漫。当我的筷子触及盘里猪头肉时,像碰撞到了最难释怀的柔软处,我的心瞬间飞回到嵯峨山下,那盏弥漫着黄土气息的煤油灯下,回到了70年代全家人,围坐在窑洞方桌上吃年夜饭的场景。
为了过好这个年,父母从腊月就开始“攒”。说是攒,其实就是磨面粉时,改了往常把最先磨下来白面,先收起来,过年做拜年走亲的白花馍、包饺子。平日里,磨出的面不分前后,都要搅和在一块,馒头面条吃起来有点黑,不饿肚子就很幸福了。谁家杀了猪,都要割上几斤最肥的肉,那时候讲究肉肥几指,五指肥肉那是最好的了。年夜饭,也很简单,从地窖里取出来藏了一冬,散发着土腥味的萝卜、白菜和洋芋。母亲总是会想办法的,虽然炒菜舍不得放肉,凉调的菜我们吃得也很高高兴兴。有一年,母亲说今年三十年夜饭,咱就吃番瓜(南瓜),翻个年景。我心里清楚那年干旱,二三月家里没粮吃断了顿,她怕人看见给我们丢人,偷偷去偏僻山村要过饭。
陕西关中地区过年,家家户户年前都要早早地蒸馍,做扣碗菜。三十的年夜饭,父亲就用这些剩余的食材烩几个菜,他是十里八村厨师,大家都爱吃他做的菜,除夕晚上堂兄弟晚辈都要过来,一起喝上几盅。
年夜的饭桌上,不是全家人都能上桌的。日常吃饭的方桌,拉开后一般只能坐八个人。一个角加一个凳子,最多只能坐十二个人。按辈分排,小辈的就不能上桌了,坐在炕沿上感受热闹。如果桌子上有盘凉调熟肉,我们几个小的,眼睛里闪着渴望,舌头在嘴里打转转舔嘴唇。父亲看到后,就会夹块肉塞到我们嘴里。
年夜饭吃完后,父亲从土坑席下把早已买好的小鞭炮,分给我们几个男孩子,晚上睡觉前、大年初一早上,我们都要在院子或大门外放炮。有了炮声,有了挂在小山村土门楼上的红灯笼,年的意味才算有了感觉。父亲爱吼秦腔:“兄弟窗前把书念,姐姐一旁把线穿,母亲机杼声不断……”“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这些《兄弟窗前把书念》《三滴血》等秦腔选段,让他吼得天昏地暗,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这秦音,在窑洞里,声音显得格外大,像是在黄土壁上弹来碰去,缠裹着我们,如同母亲用手轻轻拍着我们的后背。窑洞里的煤油灯,火苗绕着灯芯跳来蹦去,把窑洞里人影拉得很长,窑洞顶和墙壁好像也摇曳着,全屋人都在歌舞,窑洞里的气氛热热乎乎。过年没有新袜子穿,母亲正低头在黄昏灯下,边给我们补袜子边小声说,这袜子破洞上绣朵梅花、竹子叶,怪好看呢。我们都安静了,听着母亲话,感受着除夕夜掠过塬上的风,环顾四周被烟火熏得有些黢黑的窑洞,似有一个温暖的壳子,把我们的童年紧紧地怀抱在里面。
记得七八岁那年,我馋得发慌,也找不到什么零食,趁母亲不注意,溜到厨房,用勺子打了个鸡蛋,放在灶膛里炒着,刚想吃,看见二姐站在厨房门口,我吓得一激灵,心怦怦直跳,急忙将炒好的鸡蛋藏在身后。二姐没有大声呵斥我,她悄悄走到我跟前,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又从自己棉衣兜里,掏出了几个核桃,抓起我的手塞在手心里,眨眨眼笑笑,走出了厨房。二姐离开后,我手心里的核桃,好像带着她的体温,这种爱的温柔,让我鼻子一阵酸楚。好像窑洞外凛冽的寒冬,也被她温暖到了。那种情怀,成为我“年”的记忆里,最浓郁的底色,像泛了黄的旧照片,承载着过往的岁月,却无比清晰珍贵。
光阴荏苒,过去的日子,很快就逝去了。老家的人们现在不住窑洞,都搬到了新盖好的居民点平房,煤油灯也成了旧时的影像。我也在城里买了单元房,用上了自来水、天然气、暖气和亮晶晶的吸顶灯。吃饭还有专门的餐厅,年夜饭的方桌换成了能转动的大圆桌,人多了换个桌面,能坐二十来个人;餐桌上不只有猪头肉,摆上了鱿鱼海鲜、鸡鸭牛羊肉;叫不上名的青菜水果,反倒成了健康饮食首选,盘盘碟碟挤满了一桌子。烹饪煎炒的香味,浓烈如潮水般涌来,给年夜饭增添了味觉魅力。
随着年夜饭忙碌登场,春节联欢晚会也正在酣畅奔腾,不时有手机“哐啷”“叮咚”响声传来。孩子们吃年夜饭也是匆匆忙忙,急急地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去了。大人话题不只是吃穿,聊挣钱、聊楼市、聊旅游、聊养生……这些嚷嚷的声音,与我的童年有很大的区别,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是父亲吼奏腔的呐喊,是母亲挑灯缝补袜子的身影,还是围着方桌那群熟悉的人?
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阳台。城里的窗外,路灯、霓虹灯、大红灯笼及春节特意装点的景观,让人非常眼花。瞭望嵯峨山的方向,雾状的烟云与灰色的夜空浑然一体。树梢微动,室外的风传来凉意,我似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猪头肉凉拌的酸辣,扣碗里的肉香,灯芯里燃成花的煳焦,穿着腊月在煤油灯下母亲给我们赶做的新棉衣,这些气味,也随之而来。这些深处的记忆,像挡风玻璃的雨刮器,忽然间将眼前璀璨的灯光,刮得模糊起来。阳台玻璃上的灯火,旋转成团团光晕,燃烧成了当年煤油灯闪动的火苗。我也成了当年那个偷着炒鸡蛋的吃的孩子,柴火灶膛里的烟火灯影里,充满了鲜活的人气,每个亲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
几净明亮的客厅里,孩子们正在沉溺于手机里的动漫或游戏,银铃般的欢笑阵阵传来。妻子正兴奋地举着手机,桌子上的菜让她拍了又拍,发到了她的朋友圈。当下生活样样都很好,富裕,安康,是当年我们那代人,做梦也不敢想的样子。望着眼前的玻璃,我和年轻人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年夜饭这段距离,有着被时光拉得很长很模糊的记忆呢。
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与我一个方向久久凝望着嵯峨山,眼中装入了远方灯火。不知道她有没有猜到,每年到年夜饭时,我还想着童年那盏煤油灯,煤油灯里的父母及兄弟姐妹。
远处,那片沉入深夜的山村,沉默不语。
窑洞里的煤油灯呢?
我好像忘了。可又好像,从来都没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