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上车下车(散文)
一
一辆蓝色的大巴车行驶在高低起伏的乡间小路上,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时而向上、时而向下。途中,不时有乘客招手上车,也有人在某个路口下车。
司机老檀总能顺势调整,提前做好预判。我猜,哪里有道坎、哪里要转弯,是加速还是减速,早就在他心里刻下了清晰的印记,大概还标注了一个个无形的圈——每个上车的乘客,连同他们的衣着打扮、职业身份,都被他悄悄圈进了视线里。在我第二次坐车的时候,他带着笑意,精准地说出我要下车的位置。更在车门开启的瞬间,便递上了熟悉的微笑。
那份难以言喻的亲切感,让他成为了我心中最可爱的人,我也有幸见证了一些温馨的故事。
二
如果不是因为头晕,我大概还是会自己开车,因为坐车实在耽误时间,开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坐车呢,至少要多一半的时间。
站在路口,不清楚车子何时会来。茫然中低头发现草地上结满了寒霜,忽感时间匆忙,不觉间,秋已逝,冬天悄然而来。或许时过境迁,才能有心回首。逝去的时间,不舍也要放手,逝去的年华,已然蒙上了一层白霜,不得不承认,时间推着人向前走。看着一地霜白,心中不免一番感慨。
寒风中,期待车子可以快点出现。在我的祈祷中,车子终于驶来,橙黄的灯光下,一扇小小的门忽地打开,踏上车子的瞬间,暖意便包裹全身。
坐在位置上,厚厚的围脖、毛绒绒的手套成了多余的物品,车厢暖暖的,椅子软软的,像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虽然是最早的一班车,车厢里仍坐着三三两两的乘客。
坐过几次后我渐渐摸清,车上乘客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直接坐到终点站,再转乘公交前往A城医院看病的人,全程坐满车费仅15元,比40元的顺风车实惠不少;第二类是和我一样上班、上学的人,附近有一所职高,常有学生在那下车,沿途还有袜子厂、服装厂、水泥厂等几处加工厂,男男女女,一律穿着蓝色的工装,手上一般拿着早点,在车上也就吃好了;第三类则是沿途的居民,老年人居多,一般手里提着个包裹,上车下车都要多等一会儿。前两类算是固定了下车地点,到了目的地也不用等乘客开口,就传来老檀熟悉的声音:“到了,从后门下啊。”
这些没有固定下车地点的乘客,常报出我从没听过的下车暗号,“师傅,在小红超市下”;“麻烦在老松树前停”……每次听到这些,我就忍不住伸长脖子往窗外看。还真有个小红超市,二层的老式楼房,远处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被周围的一群洋房遮挡,门头一个红色招牌,写了“小红超市”四个字,在老人眼里,这就是最清晰的路标,真要感谢它的存在,还要感谢“小红”,多么好听的名字。还有那棵老松树,虽然孤零零地立路边,却让很多人记住了它,连我也想跟着下去瞧瞧这松树到底有多老,也许它不是方圆百里最老的那棵,却一定是最有名气的那棵,说不定还有我不知道的神奇传说。这些虽然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却实实在在地刻在了老檀和这些老人家的心里。如果能把这些风物绘制成一张地图,那一定是张最有人情味的地图。我不禁为我的想法感到欣喜,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只需要凭着熟悉的记忆和气息,人们就可以找到,感觉有点像老友重逢。
不过,更多时候,老檀不等乘客开口就会主动问:“是不是在这里下车啊?”你仔细听的话,定会听出来,那语气里没有半丝疑问,而是一种踏实。
三
沿途路口密布,一天下来,车门反复开关,忙得不可开交。可老檀脸上却丝毫不见半分不耐烦。我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起他。
他约莫五十多岁,头发间已染上些许霜白,却打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一件深黑色的夹克衫,显得踏实稳重。眼睛不算大,因为爱笑吧,眼角的纹路密集,似乎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股暖意。嘴唇也总是微微上扬着,像是准备随时和你打招呼。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骨节粗大而有力,手背上布满了青色的经脉。
他说话慢悠悠的,仿佛刚抿了一口茶,开口问道:“姑娘,是才调过来的吗?”“嗯,对的,才调过来。”大概是我正好坐在他的驾驶座后面,抬起头,刚好从后视镜看到他看了我一眼。
“没事的话,可以睡一会。到了地方我喊你。”依然是一张笑脸,说实话,一直被被病痛折磨,晚上也睡不好,早上给孩子做好早饭,等孩子吃好出门,还得做午饭、晒衣服,忙了一早上,若是能睡一会可太好了。坐在我后面的小伙子,早就呼声如雷了。不过,我的好奇心太重了,战胜了我的瞌睡虫。
闲聊中,我知道他姓檀,家就在下面一个村子里,以前自己跑长途客车,刚成家带着媳妇一起打拼,俩人都能吃苦,车上睡,车上吃,一年下年,钱包就鼓起来了。过了几年,家里盖了房子,儿子也出生了,那才是个幸福的家。老檀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我心想换个大车,多挣点钱。却没想到,刚买了车,妻子得了风湿病,严重的时候不了床。那时候开长途车正是火爆的时候,人生就是这样,钱是好,没有人要钱做什么。我只能把新车卖了,凑钱给她治病,自己换了辆小面包跑短途,也能照应家里。你说怪不怪,以前跑长途,天南海北地跑,觉得家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可真到她躺床上动不了,我才明白,家不是房子多亮堂,是得有个人在那儿等着。这些年,守着家,她总算好点了,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这不,现在跑这条线,每天经过自己房子那边看看,觉得日子就在眼前,也有盼头。听了他的故事,我不禁唏嘘,再看老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和的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人生啊,有什么啊,是不?您看,就像我开的这条路,有时是坦途,有时是深沟,我们都是在命运的海里行驶,刚在一个港口靠岸,转眼又要扬起下一张帆。
后来,我成了老檀的常客。每当他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时,便是我养精蓄锐的时刻。这二十平方的空间,成了我上车前忙碌生活与下车后琐碎工作之间的缓冲带,是我得以安定心神、澄澈思绪的小小天地。
有时候,隔几天不能乘老檀的车,我感觉好像失落了什么。老檀乘了我短途旅行中的伴儿,上车下车,是最有温暖的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