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充电(散文)
一
一早上便被一阵强烈的震响吵醒。意识还有些模糊着,却有雨滴拍打在房顶的瓦盖,一切开始热闹了。来雨了,并伴着一阵阵的大风。好大的风啊,一股一股地吹动着,力量蛮大,在使劲撼动着房屋。房屋坚挺而牢固,窗户上的玻璃却发出细密的脆响,这里是房屋的薄弱点,风力虽大却不够尖锐,也是很难突破的。
又是一阵杂音传来,是大雨拍打下的声响。屋子里很暗,我没有开灯,坐起来,透过窗,看见外面雾幕中的森林,一个个树冠弯曲着,被强按着,却有不屈服的劲头,弯下很快挺起,怎么都按不下去。原来,树木把风雨当作了游戏。
一阵风过去,短暂的停歇,让树木又挺直了躯干。滂沱的大雨,倾盆而下。树木的枝条都垂下来,不再有精气神地扬起,好像遭受到打击,沮丧的情绪漫染开来,让森林一片沉寂。
我急忙穿好衣服,预感着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这样的环境下,让人有些局促不安,外界因素的干扰,情绪有波动是难免的。
有拖拉机的声音传来,冒着这么大的雨,发动起来,可真行!怎么就耐不住性子,等雨停了再走呢?这些日子是松塔采收的季节,山里的十几个林班被几个人承包下来,这几个人又各自找来帮手,在我们管护站门前,出出进进,分不清谁是谁。拖拉机是进出山谷的重要机械,运出松塔要靠它,运进生活物资也要用它。今年的松塔并不多,按照三年一小收,五年一大收的说法,什么收都不是。前年大收了一次,大部分的红松树头给撅了一回,还在慢慢恢复着,只有没结松塔的树才有果实,这样的树便已经很少了,而且大部分都在林班的边边角角存在着。松塔虽然不多,承包的小老板们不忍心就这么放弃,承包日期不过那么几年,费用却高得惊人,细算算,没有多少盈利可图,不过是挣些小钱而已。像今年什么都不是的收成,也需要去珍惜。
外面有人敲门。我忙去开门,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男人,身穿雨衣,急匆匆的,开口就要借斧子和锯用一用。
这人我认识,是东沟村的村民小张,这些天总能看见他,应该是给人打手工赚钱的。东沟村的人,都有爬树的特长,我就见过,不用绑脚扎子上树的人,跟个猴子似的,搂住树就爬,速度快得惊人。
我问他干啥用?他说道边一棵大树劈了个大枝丫,把路给挡住,过不去车了。我猛然想起,那一声巨响的来处,天哪!是路边的那棵大曲柳树倒了吗?
我转身取仓房钥匙给他。雨太大,不方便出去,让他自己去开仓房门,斧子和锯就在门口的地方放着,一眼就能看见。他什么都没有说,接过钥匙,便急忙忙跑去仓房。外面的景象模糊,除了雨雾,什么都看不清。大雨如注,在门前形成一道水帘。暴风雨每一次停住,瞬间又会疯狂地袭来,好像是要补偿刚才的损失。
他扛着斧子,拎着锯,急火火地出门去。没有过多长时间,那人回来,把工具放好,把仓房门锁好,把钥匙送回来。我随口问一句,干嘛这么着急下山?
那人有些情绪失落,叹口气说:“没办法,有个背松塔的,把手臂给弄坏了,看样子是断了,这不得赶快往医院送啊!”
啥?是送伤员啊!我不由地有些震惊,不好说什么,只能目送着他又走进风雨之中。
突然,一道耀眼的闪电掠过,满世界的光亮,瞬间又暗了下去。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在天空里激荡。听见了雷声,我的心便安定了下来,这雨下不长了。如果不声不响地闷头下雨,时间会很长。一边下雨,一边打雷,就不用担心什么,这样的雨越闹腾,时间越不长。果然,没有多长时间,雨势慢慢地小了。
天光大亮,雨也停下来,却又有人来敲门。是一位胡子拉碴的男人,黝黑的脸膛,戴着一顶蓝帽子,两鬓斑白。个子不高,却很敦实。这个人不算面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想必是从门前路过,照过两回面,便留下了印象。
他一脸的和善,面带微笑,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小心地问:“老弟,能不能在这儿充电,家里有事,怕联系不上,耽误了就不好……”原来,他是来给手机充电的。
我点点头。其实,我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表达我自己的感情,我认可我的管护站就是一个放出电光的驿站。
二
他把手机递给我,并不打算进屋。他穿着一个长筒靴,上面沾满黑乎乎的泥水。屋里的地面铺着白色大瓷砖,闪着亮光,让他望而却步。
“我两小时以后来取行不行?”他有些局促,搓着手。
可以啊!我接过手机回应着。手机没有电,和自己的家人通不了话,出门在外的人,是很忌惮这个的。大山沟里信息闭塞,没有讯号,手机不过是个摆设。但是有人来要求充电,这样的事情经常有。
他转身要走,我随口问一句所关心的事情。刚刚送下去一个人,是怎么回事?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吗?伤得严重吗?
“唉,别提了,哪里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是个背松塔的,走路不小心,脚下拌蒜,一个前趴,一只手前撑,怎么就不相应了,把小臂给撑折了……”
啥?还有这样的事情?我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我不跟他们一伙,我也是打听他们才知道的。唉!不管干什么,都要加小心哪,林子里处处都是危险,一个不小心就给咬一口。”他说着,向我点点头,笑着转身离去。
风雨停歇,轻薄的雾气还在山间飘浮着,云层慢慢升高,稀落起来,天青色已经透出来,在表明这一天的天气晴好。我走出门去,往一边的山路看去,果然是那棵大曲柳树,出现了状况,却不是倒下了,而是它的一根枝丫劈裂下来,横亘到路上。
大枝丫有脸盆那么粗,看着是很壮实的,怎么就没有扛住风雨呢?斧子和锯都不如油锯快,树干粗,无法卸掉,只是把细些的枝丫砍断,然后给掫到一旁,闪出条路,拖拉机通过就算了。后续工作还是要继续,否则大些的车,还是不能通过。这个活儿似乎是该我干的,别的不说,这劈下的枝丫,是合理合法的烧柴,截成一个个木头轱辘,可以搬回院子里。管护站也是要烧火做饭的,人间烟火差不多每天都要从烟囱冒出。
老祝昨天回家了,今天是不是能回来,他也没有说。这点活儿就不用等他回来,我自己就可以处理。
说干就干。取来斧子和锯,我便干起来。枝丫真粗,锯有些小,而且还不快,加上锯料小,没拉上几下,就夹锯,拽不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工具放了一春带半夏,是该收拾一下。我忙去找来钢锉,坐在院子里,认真地锉起锯来。
有人走进来,是那个充电的人。他看我在忙着锉锯,便很认真地说:“我那里有个小油锯,你用不用?”
“小油锯?你那里?”我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大山沟里住吗?打松塔的人,都是在承包林班的附近,用塑料布搭个简易的棚子,方便上山采收,同时每天的松塔都会集中放在一起,不必天天往外拉。我却忽略了一件事,今年没有多少松塔,还干嘛在山里搭棚子呢?不是多余吗?
看我懵懂的样子,他忙解释着。“我就在那边沟口的小房居住,那个看蛤蟆的小房还不错,就我一个人,挺冷清的。”
他是给承包人看林班的,他们的松塔还没有开始干,原来如此。林班承包者有好几位,自己干自己的,谁也不干涉谁,我因此被这些人给弄迷糊了,总把他推进一帮人里去。
有油锯用,敢情好,多快好省啊!他所居住的小房,离管护站不过二三百米,穿过一块玉米地就到了。这座小房是沟系承包户盖的,砖瓦结构,有十几平方。他在那里居住,是够冷清的。找这么大岁数的人,看护林班是对的,比起年轻人而言,岁数大的人,都基本定性,能坐得住,承包人也放心。
油锯取来,很快就把倒树处理完。我把截断的枝丫往院子里扛,他也帮着扛,我不让他干,他却抢着干,一边走,一边说:“咱就是干活的命,看见活儿不干,身上就痒痒,你说是不是贱皮子?”
他的话,让我一下子乐了。不知怎的,我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活儿干完了,他取手机。我告诉他,在这里就有讯号,是可以打电话的,只是,他这部手机是老人机,好像还不行。他说,只要有讯号就好,我可以在这里等。快中午了,我跟儿子约好了时间,让他把电话打给我。
我看看时间,距离中午十一点,还有半个多小时呢,便啥也不说,把自己的电话递给他。他有些不自在,声音有些抖。“这样好吗?这样好吗?”
“咋地?你儿子在国外啊?是国际长途吗?”
“不是不是不是!”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没事的,用不了多少话费。”我安慰他。
他把电话拨了出去。很快,他们父子接通了电话。他所关心的好像不是儿子,而是孙子。听他们的交谈,好像有医疗费什么的,我想象不出内容,可看他的脸色,慢慢地冷峻起来,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电话打完,他神情有些落寞。一个人叹着气,一边往回走,一边直摇头。他是遇到了难事,才让他这样的难受。我不好问,任由他离去,一个孤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路那边。
中午时分,我准备午饭时,却又见他转过来,手里多了一瓶酒和一袋花生米,他想跟我喝一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别管那么多了。”他脸色好多了,已经显得坦然起来。生活的磨砺,就是这般一次次地折磨着人,需要有颗平常心去对待。有时候,自己要擅长去做自己的工作,去说服自己,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其实是很难的。此时的他与刚才的那个他判若两人,说明还是善于自我解脱,让人不由地心里轻松了许多。
我想给他弄两个菜,他坚决不让。你的园子里,大葱长得那么好,就扒两棵蘸大酱,比啥都强。他是个实在人,我很喜欢这样的人,不知不觉就对上了脾气。
三
两杯酒下肚,他的话便多了起来。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忧愁与痛苦,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他姓杜,要比我大十多岁,是吉林通化人。六十多岁的人,还来林区干这个活儿,让人想象不出是为什么。用他的话说,谁都有让磨盘子挤手的时候,谁敢保没有天灾人祸?他有个孙子,才十几岁,还上学呢,而且学习可好了,年年都是班级里的“三好学生”。谁知道,就怎么得了病,天天流鼻血,一流就止不住。忙去医院瞧瞧,经过诊断,才知道得了白血病……他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孩子看病需要一大笔钱,怎么办呢?儿子的工作是扫大街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这些年都贴补家用了,没有攒下什么。他自己虽然有两个退休金,却远远不够啊。怎么办,正赶上找人来这里打松塔,他想都没想就来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他的孙子是心肝,动了他的心肝宝贝,他怎能不疼痛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像秋天的叶子落下来,被风吹起,虽然飘得远些,最终还是要落回地面上。
我们两个喝酒喝得还算投机。他这段日子是够苦的,心里有太多的委屈,没有倾述的对象,憋在心里,早晚是要做出病的。我充当这个可倾述的对象,是正合适的。人的缘,让我们相识,不见得有什么益处,相互之间有心灵的沟通,就足够了。
他没有爬过树,他们通化就属于长白山地区,是真正的大林子,一棵红松树就要有二三十米高,他从来都不敢往上瞅。他之所以来我们这里,就是这里的树要矮太多,不过十几米高,掉下来又怕啥?我忙打断他的话,不要小瞧啊!你不会爬树是不行的,千万别爬树,很危险的。他这样藐视我们这里的树,让我很是担心,这种藐视往往会让人产生轻慢的想法,这种想法是万万不可有的。
我让他不必来充电,只要想孙子,就来这里用我的电话去沟通。他听了我的话,不禁感激万分,眼泪止不住地滴进酒碗里,他一仰脖便干了。
以后的日子里,他还是总来我这里,虽然用我的电话,可更多的时间是在院子里等待,等待儿子的电话,尽管我说没关系,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我理解他,如果换作我,我想也不会去麻烦别人的。
一连许多天,老杜没有再到管护站来,让人觉得很意外。是干活忙,抽不出时间吗?就是不通话,电话也得充电啊!是不想孙子吗?不能不能!我索性去小房看看,反正也不远,便选了个中午的时间,向那里走去。
小房掩映在绿树间,旁边有一个鱼塘,还有一条溪流从门前穿过,有一条小小的支流,可以流进鱼塘之中,也因此让鱼塘的水质非常的清澈透明。
老杜不在,铁将军把门,他没有回来。我在小房附近转了转,想等等他,却又觉无趣,便往回走。
路上,遇到那位东沟村的小张,我询问了一下送下去的伤员的情况,没有什么大事。我又问问老杜,他却说,老杜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去住院了。
什么?去住院了?我大吃一惊。
就在前天,老杜把腿摔断了。他是从树上掉下来的,他没有爬过树,却说这里的树矮,掉下来也不怕。他去爬树是迫不得已,他需要多挣些钱,给孙子看病,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是那种藐视的想法害了他,在大林子里发生的事情,在小林子里是一样发生的,而且所造成的后果并不差。
我愣在那里,一时间缓不过神来,感觉很难受。我想象着老杜,他可能一点儿痛苦也没有。他已经为自己的情感充满了电能,即使用电终端在千里万里之外,他这股特高压,都可以瞬间把电能输送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