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重返那“年”(散文)
咋还不过年——朋友圈跳出这行字,我噗嗤笑出声。发圈的小姑娘我熟,她的潜台词是:再不放假我就要原地爆炸了!
一句话把我踹回八十年代初天寒地冻的西北乡村。
腊月未到,我和小伙伴天天挂在嘴边的也是这句:“咋还不过年”。物质贫乏的年代,美食、新衣、热闹,是我们最热切的期盼。
腊八过后,村大队院的锣鼓一响,连公鸡母鸡们都精神抖擞起来,寒风里也裹着笑。我们一群小孩追逐打闹着,奔过约三公里光秃秃、硬邦邦的田地,去“探班”。社火排练场热气腾腾——打腰鼓的小伙子腾挪闪转,灵活矫健如骏马;敲小碟的姑娘碎步穿梭其中,含羞带娇如柳如水。在老把式的指挥下,队伍变化着节奏和队形,忽而闲庭信步,忽而疾风骤雨。我们鼻涕冻下来都不愿离去。
腊月二十八炸馍是件大事。晚饭后一切收拾停当,闩上门,谢绝打扰。父亲把大案板安置在炕沿,往炉火里撒一把粗盐,架起大铁锅,注入香稠的纯胡麻油。母亲负责面案,行云流水般搓出一根根均匀漂亮的麻花;父亲负责掌锅,手持一双自制的加长红柳筷子不停翻动。我们兄妹几个满眼期待地趴在炕头,像一窝待哺的雏雁。灯火和油锅映得一家人笑盈盈的脸膛发亮。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油锅里轻微的噼啪声。第一锅出来,我们不顾烫抓起来就吃,麦香、油香、花椒香,好吃得简直让人感动。不知父母什么时候睡的,早上醒来,只见厨柜和饭桌上摆着成筐成筐黄灿灿的麻花、油果、油饼。
除夕下午三四点,烧浆糊、贴春联和门画。哥哥负责刷浆糊,父亲负责贴,我负责看高低。贴好后一起站远一点欣赏,一派喜气盈门。屋里也会更新几张年画——穿红肚兜的胖娃娃抱着红鲤鱼、《红楼梦》工笔画宝钗扑蝶、梁山伯与祝英台戏剧照……屋里一下就有了新气象,长大后才知道那叫“蓬荜生辉”。这时,母亲已经开始做年夜饭了——臊子面,叫装仓饭。这顿饭每个人要吃得饱足,预示来年粮食丰收,粮仓满满。
各家贴好春联后,自动进入“评联”时间,大人小孩从村头到村尾逐一看过去,点评谁家的字写得好、谁家的意思更好。我只觉得红彤彤好看,门神秦琼和尉迟敬德威武得让人安心。
除夕夜,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彻云霄,火光划破如墨的夜色,邻村声光遥相应和。我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半睡半醒。父母在鞭炮声里说着闲话包着饺子,猪肉白菜大葱馅,我至今最爱。包好的饺子摆在蒸屉上,放在院子里速冻。鞭炮响了一夜,村庄沉浸在巨大的安宁祥和里。
大年初一早上一睁眼,心里就乐开了花。枕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新衣,黑底红白碎花布罩衣、湖蓝色裤子,还有枣红灯芯绒棉鞋。又摸向枕头下,两张枣红色“开拖拉机的姑娘”——两块钱。“宁穷一年,不穷一节”,每逢节日母亲常这样说。
初一是年的高潮。清晨开始,社火挨家拜年。
各家早早吃过饺子,把八仙桌支在堂屋门口,花生、糖果、秃尾巴香烟、酒瓶酒盅分别装盘摆放。一家人都是簇新饱满的,还有一点点激动。
社火队进院后,先向主人拜年。然后锣鼓敲起来,演员瞬间“入戏”,激烈欢腾地跳起来。随着鼓点放缓,队形变成环形,中间站出一个摇拨浪鼓的老先生,每四句赞词唱完,拨浪鼓“咚”地收尾,赞扬主人家勤劳和睦、孝顺父母、子女好学上进等。主人笑得合不拢嘴,一把一把往演员兜里塞糖。我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像一条喝饱蜜汁的小鱼。
初二去外婆家拜年。吃过早饭,父亲把装满礼品的人造革黑提包挂在自行车把上,载着一家人喜气洋洋出发了。
礼品是红糖、饼干和水果罐头。红糖用黄麻纸包裹,上面压一条红纸,用细麻绳捆扎,古朴雅致。前阵子,我在淘宝上买了一种点心,就是被相似的包装一下子吸引住了。
父亲戴一只雷锋帽,穿一身崭新合体的蓝涤卡人民服;母亲穿蓝底白碎花涤卡罩衣,包一块大红格子头巾。全家人的衣服都是母亲裁剪,用她亲爱的蜜蜂牌缝纫机做出来的。直到几十年后我学习使用手持缝纫机,练习了好久才把线走直,连给一条裙子收腰也改不好,才知道母亲多厉害。
天气晴寒,碧空如洗。一路上,喜鹊在高高的白杨树上喳喳欢叫,白杨枝条有了柔软的迹象。我坐在自行车前杠上,想着外婆肯定早早在院坝上等候,就不觉得冷了。
去外婆家的路,也是去乡中学、乡政府的路。这条路紧依着贯通全乡的干渠,渠另一边是芦苇荡,再过去是沙枣、红柳、毛柳等植物防风带,环拥着一望无垠的沙漠。夏天,白天我们在渠里扑腾嬉闹,傍晚在高高的沙梁上翻跟头、滑沙。
从初四五起,直至正月十五,亲朋间轮番走动拜年。街道或乡间路上,人们手提礼品,或步行或骑自行车,寒风里一路洒下欢笑,笑得纯粹、憨朴。
十五晚上,父亲把手提风灯玻璃罩外缠了一层薄薄的红纸,点燃棉捻子。我们提着灯走在皎月下的街道,身后跟了一群小伙伴。
……
近半个世纪往矣,为何那些人和事仍鲜活如昨?在他乡,为何每忆及故乡都直抵童年?我确定没有添加时空滤镜。
那些片段,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时光,于我是珍贵的糖果和炉火,在想家的夜里悄悄拿一颗吮吮,在身寒意冷的日子里靠过去取一点暖。
四十多岁开始,我喜欢过节了。定居岭南的我,会在每个节日努力复制记忆里故乡的仪式和味道。老家的人在朋友圈看到后,说我比他们过得用心、地道。我不回复,我想他们懂的。
倘若我是一棵树,童年就像一盏清透的明灯,使我清晰探见自己的根系,更让我触摸到伸向天涯的脉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