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从白领到店主(散文)
一
小凌毕业后在一家外企上班,与公司签订五年劳动合同,两年后,老板回国,要撤掉厦门分公司,赔偿了小凌十万元。当时小凌正好怀孕,不想再找工作,就打算用赔偿的十万元开一家小店。
小凌决定加盟台湾食品店,公司附近就有一家台湾食品店,生意不错,自己也尝过不少台湾食品,觉得味道、品质都挺好的。住在昌宾路一带的她,决定就近找店面,如此少却奔波之劳。当时我隔壁的店正在转让,是以前的租户从我的店面隔开的,很小,相当于我是二房东,所以小凌看店、签订租让合同都是和我进行,彼此就有了几次交集。小凌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女孩子,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可爱。当时得知她要开台湾食品店,我却不看好。对台湾商品我最熟悉金门高粱酒和金门菜刀,台湾糕点吃过几种,其他皆不熟。SM广场负一楼有一家台湾商品店,店面很大,品种繁多,从烟酒到厨房调料,从糕点零食到生活用具都有,不过我感觉台湾的东西和我们这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没有兴趣。沃尔玛有台湾糕点卖,买过两次,不觉得更好吃。中山路也有一家台湾特产店,我曾走马观花地看过。这些店所处地段都是人流量密集,游客众多,固然店租高,但生意也好。而小凌在昌宾路开台湾食品店,店面小,又是居民区,附近台湾人很少,前景堪忧。只是我和小凌毕竟相识很短,不好多说,何况她意志坚定,充满信心,从为别人打工到自己做老板,哪怕只是一个小店主,也倾注着她创业的激情,我何必打击她,也许人家有自己的人脉,能够做好的信心不能因我而灭。
装修期间,小凌和她的母亲每天过来查看,她的母亲是个和蔼的老人,见到我总是很热情地打招呼。小凌则兴奋地打量着一天天装修好的店面,眼神发光,踌躇满志,似乎在憧憬着未来生意火爆的场面。
小凌的资金有限,装修简约,一个月后装修好,店面开张。左边和对面的墙边摆了几格货柜,整齐地摆放着台湾的油盐酱醋、糕点、零食之类,品种不算多,但也花红柳绿般地好看。附近的居民看到有新店开张,感到好奇,都走进去逛逛,她的母亲在门口满面春风地招呼客人,小凌在店里殷勤地张罗。很多人也就是看看,买的人不多。作为邻居,我也去捧场,买了两瓶酱油,几盒糕点,酱油比加加、海天等品牌酱油贵了一倍,糕点则比沃尔玛的偏贵。我想告诉小凌,还是忍住,我怕她多心,毕竟我们相交还浅,并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二
新店开张,小凌首先面对的不是生意的不尽人意,而是假钞的频繁出现。
开业的次日早晨,小凌从收银台拿出五十元给她母亲去买早餐,谁知母亲回来告知,那张五十元是假钞,人家坚决不肯收。她不解,已用验钞机验过的。此后,又陆续收到几次百元假钞。有一次,小凌去做产检,让她母亲看店,那天生意特好,营业收入达六百元,可是后来发现竟然有三百元是假钞。小凌没有责备母亲,自己都会收到假钞,何况母亲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她母亲却很自责,偷偷躲在房里抹眼泪。那月小凌的营业收入也不过两千元,本来刚好能付店租,却有几百元都是假钞。第一个月连店租都没有赚到。
小凌非常郁闷,刚刚走入社会的她,对人性有了深深的怀疑。每个进店的顾客都是那么和气,有的还夸她年轻能干,有的夸她的店虽小却精致,有品位。还有的夸她漂亮呢。让刚刚开店的她感到陌生人的温情,原以为顾客不好伺候,没想到都是那么的好脾气,可是温情的背后竟有算计,这比职场还充满诡谲,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觉得比在公司上班时上司交给的工作还难。
小凌向我们倾诉、探讨。
假钞我也曾经历过,只是没有小凌那么频繁,我不仅收过假钞,还被骗过一辆电动自行车,被人借钱不还,都是开店第一年发生的事,适逢先生不在。
开门做生意,三教九流均可自由进入,那是每个店主必须面临的江湖,江湖里有侠骨柔肠,也有波云诡谲。如何在江湖中不被席卷,立于不败之地,需要功力,功力来自经验,更来自自己的沉稳与判断。先生已有开店二十年的丰富经验,对各种骗术洞若观火,见招拆招。在骗子眼里,先生是功力深厚的武林高手,骗子与之过招,注定是手下败将,落荒而逃。
假钞是开店最常遇见的骗术。这是一个作案团伙,以五十元和一百元为主,做得很真,没有一双洞若观火的利眼,轻易就被蒙蔽。这些人整日走街串巷,新开的小店就是他们的目标,因为小店人少,他们好下手。他们的眼睛像扫描仪,从一家家店扫过去,看到店主是老弱妇孺,而且只是一个人,就实行他们的计划。看到哪家店好骗,骗子们轮流上门。这是他们的赚钱手段,也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虽令人不齿,其应变能力也是令人叹服。
我把辨认假钱的技巧告诉小凌,并告知骗子使用假钞的常用伎俩,先生也把开店会遇到的所有骗术娓娓道来。
小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个小学生认真地在听课,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向我们取经。我安慰她:谁打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语气有点像《红楼梦》里贾母安慰受伤的王熙凤。
经过和我们的那次交流,小凌就像郭靖学到了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一般,功力大增,此后再也没有收到假钞。
三
假钞没收到,生意趋于冷清。
小凌开了店才知道,生意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做,现实的呈现远没有梦想那么灿烂。她每天抱着希望,忍受着妊娠反应七点就来开店,把店里弄得一尘不染,顾客进来堆着笑,笑得脸发酸,声音无比温柔,比黄鹂还动听,给老顾客打九折,满以为生意会越来越好,可是事实不是如此呀。第一个月、第二个月营业收入尚能达到两千,可见附近还是有一定的消费群体。可是那两个月的生意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丽,第三个月开始,门可罗雀。白天小凌和她的母亲坐在店里,眼巴巴地盼着顾客登门,就像春天盼着花开,冬天盼着暖阳。从清晨盼到黑夜,当万家灯火亮起,昌宾路的客流达到高峰,别家的店宾客盈门,不断有人进出。小凌以为肯定会有生意,可是多少人在她的店门口走来走去,竟没有人肯走进来,她的店变成一个孤岛,被人遗忘。望着店里那些漂亮的商品,在粉红色的灯光下越发迷人,反射着淡淡的光,那些光对小凌而言,不是美,不是暖,而是丝丝的凉。三天两头都是如此,整天无人上门,营业收入为零。晚上十一点关了门,小凌和母亲回家,走在热闹中,走在繁华中,她母亲叹了一口气,无比地轻,却像一根针似地刺在她的肌肤上,也刺在她的心尖上,望着满街灯火,人来人往,她突然对自己充满怀疑:曾经在职场上那个意气风发、自信能干的自己已经丢失了,她去何处找回?她用手抚摸一下逐渐高耸的肚子,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任何收入了,靠老公一个人的工资,要付房租、生活费、自己的社医保,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压力巨大,家里积蓄全无,孩子马上出世,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她陷入深深的忧虑中,眉头紧锁。
连续几个月的营业收入从来没有超过一千元,最惨时只有一百多元。小凌所憧憬的发财梦在日复一日的门庭萧条中冰消瓦解,如花飘零。
小凌终于意识到这一带不适合开台湾食品,决定生完孩子后把店面转让,好在孩子很快就要出生。做完决定后小凌突然感到无比轻松,没事就捧着一本书坐在收银台前看。午后,阳光照进收银台,像探照灯似打在她的脸上,她不算美,却有一种温婉娴静的气质。她从正午看到黄昏,任凭店外喧哗一片,她自沉静自持,深深地沉浸于书中,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诗经》里穿越而来的女子。
起初小凌都是回去吃饭的,毕竟走回去也不过十分钟。后来行动不便,也就懒得来来去去。她母亲就用保温盒装好送来,孕妇本来需要营养,可是她晚饭大多吃得简单,一碗面条,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而已,想来日子何等拮据。晚上她老公有时会来接他,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看起来很阳光的样子,两口子有说有笑的,不曾为店里生意差而拌过嘴。
小凌生产那天,店就关了。待孩子满月后,小凌抱过来给我瞧,生完孩子,小凌变瘦了,反而显得清秀,初做母亲的喜悦让她显得精神奕奕,她的儿子胖嘟嘟的,非常可爱。小凌在卷闸门上贴了一张转让店面的广告。很快店就转让了。一个年轻的夫妻接手了店面,准备开一家茶叶店,妻子高挑,身材不错,五官端正。签完合同,小凌松了一口气,兴奋地说,总算把这个包袱给甩掉了。毕竟年轻,加上性情乐观,亏了十几万倒也不见她多么难受。她豁达地说,就当老板没有赔偿这十万元了。
此后,她母亲有时经过我的店,会进来坐坐,告诉我小凌去上班了,非常忙,周末经常要加班。小凌再次重返职场,那才是属于她的舞台,我相信她会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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