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瑞】饼干香甜(散文)
我小的时候,饼干是稀罕物。但凡有得吃,总舍不得囫囵下肚,都吃得格外细致,小口小口抿着,让麦香与甜味在唇齿间多停留一会,像老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把每一丝香甜都缓缓地融入味蕾深处。
母亲下班攥回个纸包,把一包饼干递给我,我知道,那准是她刚发了工资。饼干用土黄色的油纸包着,裹成倒锥形,活像圣诞老人扣在头上的小红帽,一拆开,倒出来的全是让孩子们眼睛发亮的欢喜——字母饼干。一个个只有一元硬币那么大小,歪歪扭扭、形态各异。我和两个兄弟围在一起,你捏一个a,我叨住一个b,他抢一个e……吃过一轮“啊、沃、鹅”,再吃一圈“依、屋、鱼”,香香甜甜地开启了我们的拼音启蒙。真心佩服这种饼干的创意人,把零食与学习巧妙结合起来,让我们啃着饼干就认了字。那时候买饼干全凭营业员的小撮子,撮到啥是啥,我记不清一包饼干能否凑齐26个字母。可这有什么要紧?日子还长,耐心等待下一包字母饼干到来,凑齐字母的快乐,总能盼得到。
在等待字母饼干的间隙,或许会幸运地撞上另外的甜:香草饼干,或是钙奶饼干。圆形的香草饼干非常薄,用“薄脆”来形容非常妥帖,吃起来脆甜脆甜。这种饼干“合社”里有卖,奇怪的是,明明是面粉做的,却不用粮票,这在票证年代,简直是特例。可家里钱紧,再稀罕也只能偶尔解解馋,哪能常吃?
钙奶饼干是来自青岛的稀罕物,厚实的长方形饼块,口感甜糯,透着一股子浓郁的奶香。一片片饼干包在纸包里,看上去像一条扑克牌。印象中,“合社”食品柜台里没有钙奶饼干可售,那时物流可比不上今日的快捷便利。父亲是造船厂的职工,有时要到青岛海军基地工作,这让我有了吃到钙奶饼干的机会。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一两包钙奶饼干。拆开长条纸包,轻轻抽出一片饼干,先是凑到鼻尖深深闻闻,再一小口、一小口咀嚼,面的糯香与奶的香醇杂糅成童年最快乐的瞬间,多少年过去都忘不了。
记得有一次,父亲捎回了薄片糕和绿豆糕,那甜糯劲儿,让我们兄弟仨眼睛都直了。这两样准确地说不算饼干,应当属于糕点,但在那个年代都算是点心界的“甜友”,我们可没有那么矫情,甜香的,都是饼干。薄片糕也叫云片糕,是南方传统美食点心。颜色雪白如云,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黑芝麻,质地滋润细软,一片挨着一片挤压在一起,清香扑鼻。指尖捏着糕边小心翼翼揭下一片,对着阳光看,薄薄的似乎能透过光亮,入口细糯滑绵,没来得及嚼就已化入口中,唇齿间留下甘甜清香,化作一抹甜甜的记忆,让我记住那个阳光正暖的午后。
方方正正的绿豆糕,泛着青草般的浅绿,中间点缀着一个红点,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朵。那绿豆糕软软的,牙齿一碰便扑簌簌的掉渣,入口甜而不腻,口感扎实。吃绿豆糕时,要准备一杯白开水,将嘴里的干生生的绿豆粉润湿,不然满嘴干沙沙的绿豆粉,一张嘴就容易呛得直咳嗽。后来,才知道这种绿豆糕是北方特产,南方则是黏黏的、油汪汪的,可在当年的我们眼里,哪管南北?都是能把人馋得流口水的好东西,也是长大后回忆起来满是甜蜜。
前几天和妻子逛超市,冷不丁瞅见货架上的绿豆糕,脚就挪不动了,赶紧拿一盒放入购物车里。这糕做得精致,豆面更细腻,挤压紧实,豆绿色中泛着淡淡的黄,中间依旧点着个小红点,像是从我们小时候的时光里走来的老伙计。午后,沏杯绿茶,轻咬一口,熟悉的味道充盈口腔,小时候吃糕的样子,一下子就浮现眼前。
罗大佑唱“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那也是我的童年。没钱买饼干,我们就自己造。有一回,小伙伴淘来个小鏊子,一头是两个圆形凹槽,连着一个长长的柄,像一个大号铁钳子一张一合,可以烤制饼干。面粉金贵,只能悄悄从家里面袋挖两勺,找粒糖精用温水化开,调成稀糊糊舀进凹槽,攥着柄在炉火上翻烤。没多久,屋里就飘起了甜香,打开夹子,一块焦黄的圆饼躺在里面。既然是烤制饼干必须要有面粉,我和另一小伙伴回家偷面粉,那时面粉比较金贵,不偷难以觅到。一粒糖精用温水花开,然后用这甜水把面粉调成糊状,舀一小勺浇入凹槽内,握紧长柄,放入炉火上翻烤。很快,屋里弥散着香甜的味道,打开夹子,一块圆圆的饼干做得了。虽没店里的精致,可咬一口倒也脆香,对饼干的渴望便在这火烧火燎中得到满足。
早年街头常见一个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挖防空洞、大妈织隐蔽网的日子里,孩子们最惦记的是军用压缩饼干。这种饼干是军需品,市面上买不着,可不知怎的,不少家里都能弄到。压缩饼干优点是保存时间长,还抗饿,缺点是难以消化。饼干质地非常紧密,很干很硬,咸味中略带点甜味,吃起来就像啃砖块一样。虽然口感和味道上并不讨喜,于我们来说却是聊胜于无的“饼干”,反正我是没少吃“压缩饼干”,还吃得津津有味,就是吃过以后要多喝水。
可与“压缩饼干”一比高下的是“花生饼”——冷榨花生油的副产品,被榨干的花生渣子压成饼,里面还会混进一些压碎了的花生壳,揣在兜里硌得慌。吃得时候先要用口水润湿,再用牙齿一点点磕,虽然口感粗粝,却满是花生的焦香。后来听大人说,这饼农家人会泡软了拌秸秆喂猪,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在当时,那也是我们能尝到的“香”。
正翻着手机回味这些饼干往事,突然看见有人晒Hardtack饼干——早年国外的压缩饼干,据说1862年生产的至今还能保存完好。我好奇地问AI:中国古时候有饼干吗?答案吓了我一跳,类似饼干的食物,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周礼•笾人》记载“糗饵粉糍”,就是将谷物炒熟后磨成粉,再制作成的干食,可以算作饼干的雏形。秦汉时期烘烤的“寒具”,口感酥脆,便携干香的特点几乎与现代饼干一模一样。“古早饼干”的滋味,估计与现在相比差异很大,但在追求香甜上,千百年来并无二致。
如今超市里饼干都比小时候的精致,但我仍怀念早年的饼干,那时能吃出三兄弟拼读字母饼干的热闹,能吃出自制饼干的兴奋,能吃出压缩饼干的乐趣。每每忆之,香甜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