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的豆腐坊》
　　
　　 老李头的石磨开始哼歌时
　　 整条街还在梦里翻身
　　 豆浆的雾气爬上窗玻璃
　　 写些只有早班车能懂的信
　　
　　 他留第一碗最稠的给自己
　　 蹲在门槛上看天色渐变
　　 从墨黑到鱼肚白到蛋壳青
　　 像豆腐慢慢凝成的过程
　　
　　 “快好了快好了”他对空气说
　　 其实是对三十年来的每个清晨
　　 老伴在时总嫌他唠叨
　　 现在只剩磨盘愿听他絮语
　　
　　 第一缕光切进作坊时
　　 豆腐正好成型 方方正正
　　 他舀起一勺点卤水
　　 动作轻得像在接住
　　 那些尚未落地的露珠
　　
　　 送豆腐的三轮车吱呀呀上路
　　 车筐里白嫩的颤动着
　　 挨家挨户 把睡眼唤醒
　　 早点铺的蒸笼已经冒气
　　 小学生咬着书包带奔跑
　　
　　 老李头洗净最后一桶豆渣
　　 倒进邻居喂猪的食槽
　　 转身看见自己的影子
　　 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够着昨天收摊时
　　 掉在地上的半粒黄豆
　　
　　 他弯腰拾起 吹了吹灰
　　 放进围裙口袋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十年
　　 仿佛每粒被遗忘的豆子
　　 都值得拥有第二次
　　 被磨成白色的机会
　　
　　 晨光完全铺开时
　　 作坊空了 石磨睡了
　　 只有水龙头还在滴答
　　 数着豆腐卖完后的寂静
　　 而明天这个时候
　　 豆子们又会准时赴约
　　 在旋转的石磨间
　　 完成一次小小的 洁白起义
　　
　　
　　
　　 《补渔网的女孩》
　　
　　 她的手指穿梭在破洞之间
　　 像在缝合大海的伤口
　　 尼龙线穿过梭子的眼
　　 再穿过奶奶教过的古老针法
　　
　　 网破了三个洞 分别对应：
　　 去年台风夜 父亲归来的时辰
　　 上个月弟弟退学的通知
　　 和今晨母亲咳出的血丝
　　
　　 但她补得很仔细 每打一个结
　　 就念一个愿望 小声地
　　 让海风带走：
　　 第一个结给父亲的船
　　 第二个结给弟弟的课本
　　 第三个结——她顿了顿
　　 线头忽然缠住小指
　　
　　 潮水正一寸寸爬上岸
　　 舔舐她光脚的边缘
　　 远处灯塔开始眨眼
　　 提醒该收网了 该回家了
　　 该把补好的网挂上竹竿
　　 等晾干后继续盛接
　　 那些深蓝色的 咸涩的希望
　　
　　 她站起身时 发现
　　 补好的破洞处
　　 网眼格外整齐
　　 像月亮在海面铺的银路
　　 而最大的那个洞
　　 她故意留了三根线头垂下
　　 随风飘着 飘着
　　 仿佛在邀请路过的鱼群：
　　 游进来吧 这里很安全
　　 这里有人用心补过
　　
　　
　　
　　 《午夜图书馆的守灯人》
　　
　　 他巡逻的路线固定如钟摆
　　 从A区哲学到Z区植物志
　　 脚步轻得怕惊动书脊上
　　 正在做梦的字符
　　
　　 凌晨两点 暖气管道打鼾时
　　 他会停在科幻区
　　 摸摸那些飞往宇宙的书
　　 像抚摸即将发射的火箭
　　
　　 有时突然停下 抽出一本
　　 借阅卡空白的诗集
　　 读上两行 又匆匆塞回
　　 仿佛偷尝了不该碰的蜜
　　
　　 最老的那盏灯总在闪
　　 他试过各种方法：
　　 轻拍灯罩 调整角度
　　 甚至对它讲过两个笑话
　　 最后发现只有用手扶着
　　 光线才肯稳定下来
　　
　　 于是某些夜晚
　　 如果你从窗外经过
　　 会看见一个身影
　　 一手扶灯 一手翻书
　　 像在同时托举两个太阳：
　　 一个照亮此刻
　　 一个点燃远方
　　
　　 四点半 清洁工到来之前
　　 他会关上最后一排灯
　　 但在关灯前 总要先
　　 把东边窗户的帘子拉开一条缝
　　 让最早的天光
　　 能准时落在
　　 昨天那孩子标记的
　　 “重要段落”上
　　
　　 今天离开时 他照例
　　 把被风吹乱的书
　　 一本本抚平 归位
　　 却在儿童区停顿——
　　 画册摊开的那页
　　 向日葵正疯狂生长
　　 蜡笔画出的阳光
　　 把整个书架都染成金色
　　
　　 他小心地 把一枚书签
　　 夹进那灿烂的皱褶里
　　 转身时听见自己的心跳
　　 和所有合上的书一起
　　 在寂静中等待
　　 第一个推门而入的
　　 饥渴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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