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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酿】随礼(小说)


作者:车成彧 秀才,1461.1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25发表时间:2026-02-12 10:17:37

护城河把璟垟坝城关分成南北两片,河水自西向东不知疲倦汨汨流淌。四座四车道的横跨桥,把南北两片连接起来。南来北往,倒也十分顺畅。
   令狐兄妹一家住在北片,一家住在南片。哥哥令狐文斌住在北片西郊,那一片过去是老工业区。妹妹令狐文秀住在南片中心,正经八百的繁华商业区。令狐文斌十六岁时,父亲因公去世,他正上高二,不得不辍学,顶替父亲职位,进县铸造厂当了一名学徒工。妹妹令狐文秀,十二岁正在读小学。长兄如父,令狐文斌义无反顾地扛起养家糊口的责任。妹妹令狐文秀的求学、上班甚至结婚成家,都由哥哥令狐文斌全心全意张罗操持。平日里,两家走动频繁,两家的儿子同年出生,两家互相照应,表兄弟之间,几乎天天在一起玩闹嬉耍,比亲兄弟还亲。
   孩子一天天长大,日子一天比一天火红。如果,不是因为一连串扎心事,兄妹两家也许还会亲密如初。
   令狐文斌接到妹妹令狐文秀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给几盆茉莉花浇水,“大哥,下个月十八号美达华酒店。我换新车了,这次是宝马系滴,你们全家可一定要来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背景里,还能断断续续听到妹夫聂永祥跟人谈生意的只言片语。令狐文斌关掉水龙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行,到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一声,岁数大了,记性不好,怕忘了。”
   “哎呀,我说大哥,我这都提前一个月通知你了,怎么会忘了呢?”令狐文秀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这次专门给你留着最中间的席位。”
   “到时候,你还是提前一天再打个电话吧。”挂了电话,妻子查晓慧从厨房探出头,“她家又买车了?”
   “嗯,宝马呢。”查晓慧擦着手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次倒是想起咱们了。”
   令狐文斌没有接话,继续不紧不慢摆弄着几盆茉莉。儿子儿媳周末回家吃饭时,听说了这事,筷子停在半空:“爸,您还真打算去?”
   “去啊,怎么不去?”令狐文斌夹了块粉蒸肉,正往嘴里送,“亲戚嘛,又是我妹妹你姑姑,该给的情面还得给。”查晓慧正在帮儿媳盛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爸,老妈,你们还记得八年前美达华酒店的那场尴尬的宴席吗?”
   “这是我们和你姑上辈人之间的事情,你们晚辈少掺和。”令狐文斌用手指磕了磕桌面。
   按说,八年前的事情,早已风也过雨也过。但,这恰恰成为令狐文斌心里难以翻越的一道坎。儿子不经意的一句提醒,更是让令狐文斌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奔腾开来,那场酒席的每一个细节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那年夏天,妹妹令狐文秀家准备买车,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满世界打电话,每次都特别强调她那辆大众的价格二十多万,说办酒席就是为了图个热闹。妻子查晓慧当时候就撇嘴,犯嘀咕:“买个车搞得这么大阵仗,搞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吗,至于吗?”令狐文斌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赞成,默不作声地从银行取出一万块钱,用一个大红包,把它装得严严实实的。
   赴宴那天,那辆大众途观前挡风玻璃挂着大红绸布,后视镜挂着红色飘带,稳稳地停在酒店大堂正对面的停车位,横幅挂在酒店门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令狐文秀女士喜提爱车”,红底黄字格外显眼。酒店大厅摆了十几桌,亲戚朋友们围着令狐文秀和聂永祥说的都是些恭维话:“永祥生意越做越大了,文秀这下可享福了,这车起码得三十多万吧?啧啧,真是气派!”
   哥哥一家被安排在主桌,旁边坐着妹妹的公公婆婆,老太太拉着查晓慧的手说:“还是自家兄妹亲,听说你们包了个大红包。”查晓慧勉强笑了笑,没接话。酒席开始后,聂永祥拿着话筒讲了十来分钟,说自己从包工头做到安装公司小老板,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之类的话,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令狐文秀也凑上去说了几句,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特别要感谢我大哥大嫂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轮到敬酒时,令狐文斌把那个厚厚的红包递了过去,妹妹接过去捏了捏,当场打开,看了一眼后,眼泪真的就掉下来了:“大哥大嫂,真的太感谢你们了!”令狐文斌端起酒杯:“你就我这一个哥哥,你一辈子能买几回车?”
   那天回家后,查晓慧一个月没怎么笑过,因为那一万块钱的随礼,把一家人商量好的计划全部打乱了。原本准备国庆节更换液晶电视的计划不得不推迟了,她一眼就看中的那件羊绒大衣也没钱再买,一家四口(含令狐妈妈)的秋游计划也泡了汤。令狐文斌依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样天天加班,回到家,往往已经是深夜。
   两年后,令狐文斌自己也买了车,十多万的国产SUV,花光了他攒了整整两年的钱。提车时,他绕着车转了好几圈,摸着引擎盖对查晓慧说:“以后,我每天送你上下班。”查晓慧难得笑得开心:“行了,以后总算不用挤通勤车。”他们决定也简单办几桌,请一些走得近的亲戚一起吃个饭。
   令狐文斌兴致勃勃地给妹妹打去电话,电话响了好几秒,妹妹才接通,“打电话来有什么事?”语气里生硬,有着明显的敷衍。
   “我们买车了,想邀请亲戚们一起聚聚。”
   “哦,你们终于也买车了,挺好的。”
   “下周六中午十二点,华达酒店,你和永祥一起过来坐坐。”
   “啊呀,啊呀,永祥最近接了几项安装工程,一直在外地,我也很忙的,看看,到时候再说吧。”没等令狐文斌回过神,妹妹那头就急匆匆挂了电话。
   见此情景,站在旁边的查晓慧就有点不高兴了,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你看看,她家买车时,提前一个月天天打电话,轮到咱们,就到时候再说,她到底是几个意思?”令狐文斌也没作什么解释,继续低头擦拭那辆新车。
   酒席摆了三桌,令狐文秀和妹夫终究没有露面。临近开席,令狐文斌还是忍不住,走到僻静处,悄悄地拨通妹妹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令狐文秀说:“我临时有点急事,走不开,改天再来看车。”
   “永祥呢?”令狐文斌继续追问。“永祥在外地项目工地,走不开。”令狐文斌悻悻地按下挂断键。
   酒席吃得有些沉闷,尤其是主桌上那两个空位格外刺眼。令狐妈妈一直不停抬头看向包间门口,她期待自己疼爱的闺女女婿能够出现在门口。赴宴的都是一些至亲,谁该来,谁没来,都看在眼里。令狐文斌心里老不痛快,还是强颜欢笑与他们杯觥交错,喝了不少酒,想把自己灌醉。散席后,令狐妈妈颤巍巍地走出酒店大门,不停地望向停车场,终究还是没有等来她心心念念的闺女家三口。送走客人,令狐文斌快步走向停车场,独自坐在新车里抽了整整3支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模糊了他的表情。
   第二天,查晓慧从表妹那里得知,其实,那天令狐文秀是陪朋友在新开的SHOPPINGMALL购物,妹夫聂永祥在SHOPPINGMALL隔壁的另外一家茶社里陪朋友搓麻将,她在朋友圈还发了购物照片,只是把令狐文斌一家屏蔽了。查晓慧一五一十地把这些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令狐文斌,他一言不发,两眼无神望向远处的天空。
   护城河的横跨桥上,车辆照旧川流不息。只是,相隔不到一里地的兄妹两家走动越来越少了。逢年过节,令狐妈妈会撮合兄妹两家来老屋她这里见见面,吃餐饭。只是,饭桌上再没有了欢声笑语,有时甚至还透露出几分尴尬的气氛。事后,令狐妈妈总是劝说令狐文斌:“你是当哥哥的,妹妹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你们多担待一点。”
   “妈,你不知道,文秀这几年变了,变得我们都不认识了。成天就是钱钱钱,好像钱就是命一样。”查晓慧有点愤愤然。
   腊月里,令狐妈妈肺部感染,需要住院。电话分别打给兄妹两人,令狐文斌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匆匆忙忙从车间赶往老屋。把母亲送进医院,把母亲住院手续办理得妥妥当当。中午过后,令狐文秀和妹夫才不紧不慢地拿着一网兜苹果,来到病房,露了个面。站了不到一刻钟,就推说生意忙离开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露个脸。令狐文斌和查晓慧,白天黑夜轮流陪护了半个多月。医药费的个人支付部分,也是他们出的。出院时,母亲拉着查晓慧的手说:“晓慧啊,这次多亏有你们,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不知交给谁,你们辛苦了!我那闺女女婿钱是多,可自从文秀五年前辞职跟永祥做生意后,变了,变得好像眼里只有钱了。她眼里,也没有我这个妈。还是你们靠谱,钱不多,日子过得实沉。不像文秀他们,眼睛长在脑门上,看不起人,还小气。”令狐文斌不好接话,只是笑笑,对自己带大的妹妹,他又能说什么呢。
   第三年,侄儿令狐鸿轩结婚。把请柬送到令狐文秀家里,姑姑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没起身,也没让座,只是冷冷地说了声:“知道了”。婚礼现场,仍然不见姑姑一家身影,令狐妈让令狐文斌拨打电话,她亲自催促闺女赶快赶来婚礼现场。令狐文秀才慢吞吞来到现场,包了8000块钱红包。婚礼上,她拉着侄儿说了好些话,还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大哥,鸿轩都成家了,咱们也都老了。”令狐文斌淡淡地点点头,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
   晚上回到家,查晓慧看着那个红包说:“这算什么?抵不抵得上当年我们给她买新车的随礼?”
   “你可要搞清楚,这是两码事。”令狐文斌把红包收进抽屉,“他儿子结婚时,咱们也包了8000元。”“还有,上次,我腿摔伤住院,他们一家没有一个人来看我一眼,整天把忙挂在嘴上。咱们不做生意,难道每天就闲得慌?!”
   两个月后,令狐文秀又不停地给哥哥打电话,并且,电话打得比8年前还紧。原来她家又准备买第二辆车,隔三差五就来个电话,每次都强调买的是宝马X6,60多万,酒席计划办得比上次还要隆重。令狐文斌还是那句话:“到时候,提前一天提醒我。”
   酒席前一天,令狐文斌翻看这些年的人情往来账单,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他们家庭每一笔人情往来。令狐文秀收礼那一夜,他包的一万块钱是最大的一笔,写在最上面,字迹工整清晰。查晓慧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红包,窸窸窣窣地往里面塞进一些东西,不是钞票,好像是几张折叠的纸。
   “老公,你这是?”查晓慧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出门,令狐文斌仔细封好红包,轻轻地放进夹克内衬口袋:“这,该算的账总得算清楚,说明白,那怕是亲兄妹。”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巴晓慧很多年没见过的决绝。出发前,儿子令狐鸿轩开车来接他们。快到酒店时,查晓慧还是劝道:“要不,咱们还是包个正常红包吧,那怕包个1000元或者2000元。”
   “你们,都别管!”令狐文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摇了摇头。美达华酒店还是8年前那个样子,只是门口停的车更多更高档了。红布横幅换成了电子屏,“热烈庆祝令狐文秀女士喜提新车宝马X6”的字样在大堂里格外醒目。令狐文秀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迎宾。看见哥哥一家,她立刻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桃花,有些刻意和夸张:“大哥,你可算来了,我还真怕你忘了呢。”令狐文斌从夹克内衬口袋掏出那个红包递了过去,嘴里吐出两个字:“恭喜!”令狐文秀接过红包,手指习惯性地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哥哥,眼里满是疑惑和不安。其他来宾陆续进场,说笑声寒暄声充斥在酒店大堂里。
   主宾来客陆续坐定,入席。一样的东家致辞,一样亲朋祝词,一道道流程走下来。令狐文秀转身走到洗手间,整了整妆容,顺手打开那让她忐忑不安的红包。只见那是几张皱巴巴的白色信签纸,上面记密密麻麻记录着哥哥为她从上大学到成家立业后的每一笔开支和随礼。不知是愧疚,还是悔恨,亦或是委屈或者感动,不知到底是哪一种。她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左手紧紧攥着账单,右手紧紧撑着面盆台面。霎那间,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冲花了妆容。她跌跌撞撞走出酒店,径直跑向新车,把拳头狠狠地砸在引擎盖上。
   待心情平静下来后,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页到哥哥姓名那一栏,手指却迟迟不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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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以护城河两岸兄妹情为线索的小说,用一场场人情往来、一次次酒席宴席,道尽了亲情在物质与虚荣面前的脆弱与珍贵。令狐文斌年少失父,辍学养家,把妹妹一手拉扯大,倾尽所有、不计回报;而妹妹令狐文秀在日子富裕、生意红火后,却渐渐被名利裹挟,买车大摆宴席、收重礼,哥哥家有事却百般推脱、冷漠回避,连母亲住院都敷衍了事。当年长兄如父的恩情,在宝马车、生意场、面子宴面前,被一点点淡忘、漠视、辜负。直到哥哥在她第二次高调庆车宴上,递上的不是礼金,而是一笔笔为她付出的明细账单,那沉甸甸的情义账本,才终于击碎了她用金钱堆砌的虚荣与麻木。文章没有激烈冲突,却在平静叙述里藏着最扎心的对比:一边是倾其所有的守护,一边是有来无回的凉薄;一边是朴素踏实的亲情,一边是浮华攀比的人心。护城河的桥能连通南北,却差点隔断血脉相连的兄妹情;金钱能买来豪车排场,却买不来真心与感恩。小说结尾,妹妹在洗手间痛哭、感谢赐稿晓荷,佳作推荐共赏!【编辑:汪震宇】【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2180007】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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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汪震宇        2026-02-12 10:19:25
  太扎心、太真实!一篇写透手足情与人情世故的好故事。长兄如父的付出,妹妹虚荣后的凉薄,一场喜车宴、一叠恩情账,照见人心、道尽冷暖。文字克制却力量千钧,细节戳心、结尾震撼,让人读完久久不能平静!
回复1 楼        文友:车成彧        2026-02-12 11:23:59
  细节不刻意、不浮夸,贴合普通人的生活状态与心境,期待能够形成代入感,与读者产生一些情感共鸣。
2 楼        文友:汪震宇        2026-02-12 10:19:54
  含泪看完!护城河隔不断血脉,却差点隔开亲情。哥哥半生付出,妹妹半生迷失,一张账单让虚荣彻底破碎。故事不煽情却句句动情,写尽人间真情与现实无奈,堪称直击人心的市井佳作!
回复2 楼        文友:车成彧        2026-02-12 11:32:07
  不敢拨号实则是不敢面对哥哥这么些年的付出与隐忍,更贴合妹妹愧疚又怯懦的心境,妹妹也不是不可救药的“负面人物”,而是被世俗功利影响、逐渐异化,最终幡然醒悟(至少是内心震动)却又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3 楼        文友:车成彧        2026-02-12 11:17:23
  人情的冷暖,亲情的变迁,无需刻意渲染,平淡中的细节,隐忍克制,更能触动人心。
4 楼        文友:书者茶道        2026-04-18 11:12:48
  随礼,这是现在社会一个很大弊病,结婚要随礼,孩子满月要随礼,老人去世要随礼,住新房要随礼更有甚者,买个新车要随礼,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可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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