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沿着河畔孤独行走(散文)
重读《柳宗元集》,缘于古琴曲《欸乃》。
学琴几年,身边的朋友有点赞也有好奇,毕竟古琴雅器大多都是在博物馆或电视里才看到,似乎离我们的生活很遥远,然而浮躁的心又很渴望她的亲近。于是,我想筹划一期古琴文化讲座——知识讲解与琴曲演奏交替进行。琴友们极力支持,认为这是让古琴走进普通百姓生活的方式,更让我感动的是,我的古琴老师赵宇先生发来微信说,他来弹《欸乃》。在此之前我还没有学过这首琴曲,所以并不了解,但看到“欸乃”两个字,我瞬间明白他的心意——在柳州地界办古琴雅集,怎能少了柳宗元文化元素?
古琴曲《欸乃》的曲意源于柳宗元的“欸乃一声山水绿”,柳宗元与柳州又有着不解之缘,于情于理我都要在课件中加重笔墨。于是,我翻开《柳宗元集》,重读他的山水诗文,沿着文字的脉络,跟随他的脚步在潇湘柳水走了一遭,设身处地想象他行走在山水如弦的永州和柳州,想象他孤独的背影以及每一步心境变化。
永州的水总归是不同于长安八水的。那时候的永州还是南荒之地,永州的水还是野水,当地人对它们的称呼都有点随意。柳宗元住处附近有一条溪,有人说叫冉溪,也有人说叫染溪,柳宗元自嘲地叫它愚溪。溪水很清,含着墨色的清,仿佛将两岸山峦的魂魄都溶了进去。水势也不急,潺潺地,好似琴声低吟。
柳宗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沿着溪岸行走,四周很是寂静,鸟鸣山幽。可这寂静于他是震耳欲聋的。在这寂静里,长安的笙歌、朝堂的喧哗、故友的谈笑都被放大,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待他凝神去听,却又只剩下一片清泠泠的水声,周遭惟有他一人,像搁浅在这片陌生山水的船。他打量着那些兀自立于水中的石头,瘦硬,奇崛,全无一点圆滑。石上的藤蔓垂挂下来,浓密深绿,“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那一刻,他从清澈的潭水中照见了自己,蚀骨的孤寂从水底升起,一丝丝直抵心口,他终于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被“永贞革新”的惯性甩出了长安。
现在,他不是这山水的客人,而是以天地为盖山水为枕的主人。在《始得西山宴游记》,我仿佛看见他攀援的身影:“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上。”长风吹拂着他的鬓发,脚下湘水如带,远山如簇,他的每一步攀登,都是对苦闷的超越,“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在这极至的孤寂里,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自由,从长安庙堂到永州山水,他失去了一座城,却拥有了这整片天地。哪怕“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山这水这漫天飞雪都成了他的知己故人,在万籁俱寂中与他一起品味世事人情。
柳宗元本以为只有自己在这片忘世的山水间舔舐心中伤痛,直到他推开一扇扇低矮的柴扉,猝然看见那些赤脚蓬头的面容,他才惊觉这个世界还有比他更痛的人。他坐在摇摇欲坠的茅屋里,听蒋氏面露惧色地述说三代以身犯险捕蛇为业的故事,他天真地建议蒋氏更换差役,竟被蒋氏“汪然出涕”拒绝:“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蒋氏泣声如雷,在柳宗元心底炸响,片刻之后,深切的羞愧从他心里烧上来——曾经他也是朝堂上对“苛政猛于虎”心存质疑的一员。
这羞愧,比永州的瘴气更伤人。从前他在书斋里读圣贤书,论天下事,自以为懂得“民瘼”二字,如今这“民瘼”有了具体的样子,是深陷的眼窝,是粗糙如树皮的双手,是听着亲人惨死只能默默承受的麻木。在这些赤裸裸的生存苦难面前,他自身的冤屈与悲愤忽然显得有些……过于文人气了。他曾经一度神伤于自身理想的破灭,而在这里,人们连思索“理想”的时间都没有。
自此,他的行走不再只是排遣内心的孤寂,他的目光从奇崛的峰峦,更多地投向了山坳里残破的村落,他的耳朵掠过清越的水声,更多地分辨着人间无奈的叹息。他把自己的观察与愤懑写成《捕蛇者说》,大声诘问:“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他在《钴鉧潭记》里,不仅写潭水之美,更写:“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山水之美与民生之艰,就这样交织在他的文字里。他依然孤独,但这孤独里,多了责任——既然无法在朝堂上为民请命,那便以手中之笔为那些沉默的生命写下永恒的碑文。
永州十年之后,诏书又将他“翻为岭外行”,把他抛向更远的柳州。此时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将一腔孤愤寄情于山水的行吟诗人,他是柳州人的父母官。释奴、办学、挖井、推广农桑、种柑植柳,他将中原文明的种子,连同他一颗温热悲悯的心,一并埋进了这块土地。“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当“春来新叶遍城隅”,我仿佛看到他眼中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登楼远眺,纵使“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他的内心也是圆满的吧。
十四年永州与柳州的行走,若只看作政治生命的放逐,那便是悲剧,但柳宗元分明让自己在山水中如蛇蜕皮,焕发新生,他的眼界已经掠过书卷、掠过朝堂,足以完整地拥抱苍生。他的生命长度于是有了短暂与永恒两种解读。有时候我在想,从“独钓寒江雪”到“欸乃一声山水绿”,一个是千万孤独的黑白世界,一个是烟销日出山水绿的动人景象,两种意境的转换过程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挣扎,也许只有柳宗元自己知道了。更奇妙的是,当他从河东柳氏门庭走出,跋涉千万山水,最终把人生句号放在柳江河畔,似乎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他的“柳”和柳州的“柳”是一生的缘分。命中注定,他的生命与这南方的青山绿水牵连交融,最终化作历史长河中悠然回响的渔歌。
是夜,我坐在柳州的居室里,静静聆听古琴曲《欸乃》。窗外柳荫四合,窗内琴声清越——不是雪夜孤舟的寒峭,而是烟销日出后的温润澄明,是桨橹之声和渔家号子相互呼应的生活情趣。我忽然明白,那“欸乃一声”荡开的,不仅是唐朝山水,更是柳宗元迎风而立的一种生命姿态。千年以前,他沿着河畔孤独行走,超越了自己;千年以来,后人一边诵读他的诗文,一边以古琴之韵浸润心田,何尝不是与他同向的另一种行走?当下我们筹办古琴雅集,让琴音入世,承续的,正是那一脉柑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