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重逢(散文)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母亲抱着四岁的稚子,临着小木窗,一字一句,轻声念着李白的《长干行》。窗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书香,漫过小小的木格,漫进我朦胧的梦里。
“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的闹钟声骤然刺破梦境,像一把薄刃,猛地将我从飘渺的旧时光里拽回现实。睁眼时,天光已亮,枕边的时钟静静指向九点。
“刘湉,咋还不起床!昨天说好的,去参加河对岸苟通他爷爷的葬礼呢!”父亲的喊声从门外传来,急促,又带着几分不容耽搁的郑重。
我猛地翻身坐起,洗脸、刷牙,动作仓促而利落。墙外,北风正紧,吹得院中的竹子吱呀作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叹息。我从衣柜里翻出厚厚的棉袄裹在身上,戴上毛茸茸的手套,踩着一双雪地靴,刚打开门,一股寒风就扑面而来。我咬着牙艰难地走出去,又费力地把门拉紧关上,才开始向河对岸出发。
正值初冬,雪花细碎,飘飞而下,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一步一滑,我口中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空中凝结一团白雾。手中的黑色塑料袋中装着一挂红色的鞭炮,越走越沉,像是提着一段沉甸甸的心事。
“好累啊,歇一下再走!”我背靠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把袋子放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
环顾四周,头顶的苍穹高而渺远,不断地向大地抛洒下洁白的雪花。身后的稻田中立满了野草的枯梗,三两只麻雀在树林中跳跃着,田埂上那个用花布条捆扎的稻草人还坚守在岗位上,没有倒下。
“铛铛铛……”熟悉的铃铛声沿着泥路迎面而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两分钟后,一个披麻戴孝、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牵着一头毛色银白的老牛正往树林走去。
“苟通,你现在要去放牛?”虽然已两三年没见面,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儿时的伙伴。
“是啊,刘湉,我现在被公司裁员了,只能回老家放牛了!”
“可是今天不是你祖父的葬礼吗?你走得开?”我有些疑惑不解。
“我祖父走了,可是他最亲密的伙伴——这头老黄牛还活着,我想照着祖父喂养它的方式照料它,直到它走不动的那天!”苟通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你走山路小心!”
我继续往前走了两百米,便到了苟通的家。前来祭奠他祖父的宾客从四处赶来,挤满了各间屋子,我只能退出来站在屋外。
“湉湉来了,快进屋烤火!”苟通的母亲关切地问候着我。
“我不冷,秋静婶儿!”
我绕着这排老旧的砖房四处走走看看,不料却走到了他们家的堂屋——苟大爷的灵堂处。只见灵堂前的蒲草垫上跪着的正是苟通,他的身躯显得很单薄,雪花不住地飘到他清瘦的脸上,又一片片融化开去。他红肿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棺椁下的油灯,伸出手拿纸板挡在油灯左侧,生怕一阵风把香火吹灭了。
我在祭拜处为老人家添了香,作了揖,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到来,我也便默默地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只是北风还在耳畔无休止地呼啸。我不禁在心底感叹:“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随着时光的悄然流逝,每一个翩翩少年都会被岁月镌刻上深深的烙印,长成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第二天清晨,苟大爷的灵柩归山的时刻,天昏地暗、黑云压城,锣鼓开路、花圈随行。村里体魄强健的长者引领着苟家的子孙后辈们,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同去送苟大爷最后一程。
当一抔抔黄土把苟大爷的棺木掩埋将尽的时候,这个从小由祖父带大的孙子——苟通一把拽住舀土的铁锹,趴在他祖父的墓前悲痛欲绝地嚎啕大哭起来,此刻寒风萧萧、哭声震天。四周的夜色渐渐消散,黎明的曙光一点点升起,把笼罩在整个村庄的悲伤渲染成了一片鱼肚白。
短暂的假期很快结束了,转眼我就迎来了与故乡的别期。
“寒假再聚……”苟通站在他家的吊楼上,向着车上的我不停地挥手。
“珍重!”我也朝他使劲地挥了挥手。
与故乡告别的那天下午,车辆驶过的泥路上尘土飞扬,老旧的村庄缓缓在我的视线里消失,青山渐远,
我在心里默默期盼:来年冬日,再与老友重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