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饵块记(散文)
有些爱深入骨髓,恰似云南十八怪里的那句——粑粑叫饵块。一个“叫”字里,藏着故乡人偏执的认知,像给自家孩子起小名一样,旁人听着别扭,但唤的人觉得亲切,好叫好记是关键。饵块便是这般,人们不愿把它归入“年糕”或“糍粑”的大众称呼里,它只叫“饵块”。
在舂饵块时,先闻见蒸汽里飘出的暖香。那香不张扬,是敦厚憨实的米浆气。循着气味,便能瞧见村里人家的石碓,由碓身和碓窝两部分组成。碓身是一根粗壮的长木,前端安装着短而粗大的木杵,末端削成平坦的踏板,碓窝是半埋在地下的石臼,内壁光滑锃亮。
石碓在哪儿,哪里就是腊月里最热闹的地方。几个壮实的汉子,踩着咯吱作响的堆尾,而灶房里冒着大白烟,宛如仙境,灶膛里火光四射,大火呼哧呼哧燃烧着。碓窝里,倒入新蒸熟的粑粑饭,雪白,滚烫,冒着绵延不绝的热气。堆头高高扬起,在空中略一停顿,便带着风声,“嗵”的一声落下去。闷实的声响沉到地心。一杵接一杵,节奏由散变整,像大地的鼓点,震得脚下微微发麻。热气在起落间愈发浓郁,把整个腊月浸得暖烘烘、软糯糯。
记忆长河里,家乡人每年舂两次饵块粑。食材并不单纯是大米,总要掺进大半玉米。第一次在十月。家母说纪念牛的生日。新收的白玉米去皮浸泡、磨浆、滤水,大米打成粉,与玉米浆揉匀上屉蒸熟。第一捧热腾腾的饵块,不用来吃,而是用新鲜菜叶包好,送到耕牛嘴边。母亲总说:“没有牛,哪来这般好收成。”一捧朴素的饵块,是农家人对牲灵的感恩与敬重。是丰收时的不忘初心。
第二次是腊月,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这时舂的饵块粑更多,还有软糯的糍粑,晶莹洁白,丰收沉淀后的色泽。推磨、舂碓声此起彼伏,像大地沉稳的心跳。灶房里白烟弥漫,手在米粉与玉米粉间起伏,如同抚慰岁月的皱纹。粑粑晾在竹篾编织的大簸箕里,摆满整个堂屋,仿佛一地温润的玉石。这是为往后生计备下的厚重食物,是清贫岁月里,用耐心与巧手打造的甜美日子。
我如今才明白,那掺和玉米的饵块里,藏着生存智慧,十月是感恩与共存信念,腊月则是自我犒劳与美好期盼。在那并不富裕的年月里,人们用最真诚的方式,感念天地的恩,牢记耕牛的苦,也庆祝粗粝日子过出的欢愉,一遍遍将艰难困苦舂捣成美好的日子。
我那时虽小,但也懂得帮着递瓢盆,撑袋子口、添柴火……舂时,我在一旁等着吃热乎乎的粑粑头。似懂非懂地看那石臼里的米饭,如何从一粒粒,被千锤百炼,捣成一团团柔韧的白玉似的膏体。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力气与耐性,都凝聚在这单调而庄严的重复里。舂好的粑粑饭,被灵巧的双手接过去,放在干净的桌子上,揉、搓、捏、按。不一会儿工夫,便有了形:糍粑做成圆形,圆如满月,留着平时烧吃,或油炸蘸红糖水、花生面吃。饵块做成椭圆筒状,长条如玉尺,预备着切片、切丝,或炒食、煮吃、烧食。
红梁粑,便是从饵块里来的。新屋上梁时,饵块切成小方片,染上可食洋红,伴着马草,从红梁上纷纷撒下,像一场朱砂雨。
下面围观的大人、孩子,都笑着祝愿祈福,也祝往后一生有衣穿有房住。那抛撒的气势,十分慷慨,仿佛要将新屋的喜悦与安稳,分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乡邻。捡到的红梁粑,火堆的热灰里一刨,圆润饱满,缺少吃喝年月里,是孩子们的最爱。饵块不仅是果腹之物,是一种美好生活仪式,也是一种宣誓:日子,就该这么过,有根基,有温度,有可以分享的甜。
腾冲名菜“大救驾”,家常炒饵块。饵块被切成菱形薄片,与碧绿的青菜、鲜红的火腿片、金黄的鸡蛋一同在黑黑的大铁锅里翻炒。猪油醇香必备,烧得滚烫,刺啦一声,食材的香被激发出来。大火猛炒,只见手中锅铲飞舞,炒至半熟加入配料,最后淋上一勺醇浓的酱油,快速出锅,那浓郁的气味和鲜艳色泽,勾人魂魄。据说是永历皇帝落难于此,因饥饿晕厥过去,乡人遇见喂他红糖水,醒后端上一盘家常炒饵块,因此救了御驾,故得此名。故事虽带着神奇色彩,但我觉得,落难天子饥饿状态时所感受到的,不过是最朴素的温暖——饿极之时,一盘热乎饵块,便是人间至味。
老宅的红木梁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找不到当年的一点红,但还是稳稳地撑住整个屋顶。舂饵块的堆窝、石磨被拆卸搁置墙角,落满灰尘,烙下光阴,仿佛能听到“嗵嗵”的声音,温馨画面一帧帧闪过眼前。只可惜当年舂堆、推磨的大伯、叔叔、婶子们都老了,那个能把饵块揉捏得最有形状的家父也老态龙钟。如今集市上随处可见售卖机器制作的饵块粑,齐齐整整、雪白雪白的,总感觉缺少了当年的柔韧性,缺失木槌落下时的声响,大地的微微颤动,少了汗水混合着米浆的气息。
那年月水稻收成少,青黄不接,玉米做成的饭生硬难吞咽,日子要过下去,还要往好的方向过,家父家母在老办法的基础上改良做饵块的方法。将筛簸出来的瘪谷粒,碾出来的碎米粒,玉米粒挑籽水饱满的,多次过机器,除尽糠皮,浸泡时间延长,磨浆是小勺舀进磨心,把控好磨的转速,研磨细润,用粗筛子和细筛子分别过滤两遍。最后沉淀下来的浆,尽量吊干水分,用少量米面掺和,恰到好处把控干湿度,做出来的粑粑颇受欢迎。
用家父的话说,半大小娃半大鸡最能吃,平时吃些粑粑,正餐总是要吃点好的。家里有饵块的那几个月,晚餐多是煮粑粑丝(饵块切成丝),关键是可少油盐,再放些豌豆尖、油渣进去更美味。我们家舂饵块,少则一百来筒,多则两三百筒,泡进水缸里,够吃上三五个月。家人想方设法多种玉米、小麦,吃完饵块就吃面条或面食,如此一家人的生计变得活络起来。
我们家的日子,算过得红火,家人哪怕平时累一点,但吃食油水足,有滋有味。我怀疑家人比他人多出一双手脚,做人做事比别人厉害,让我们在那个年代吃饱穿暖。如今才知道,为人父母的都是被逼出来,谁叫我和弟弟嘴刁呢。他们不仅仅是把一家生计给盘活,还把自己硬生生活成我们的屋檐。
那盛大隆重的舂粑粑场景早已远去,但饵块的那份味道还犹记如初。每逢年节,我总还要寻一处小饭馆,点上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炒饵块。看着油亮的饵块在盘中冒着热气,我仿佛又看见舂粑粑的热闹场景,那抛撒的、雨点般的红梁粑。
一粒米、一颗玉米,经千锤百炼,方成劲道的饵块;染上红,便是祝福;入锅爆炒,便是温饱。它从田埂来,从石臼来,最终落进寻常烟火里。可烧可煮可炒,可粗可细,可俭可奢,揉进米香,藏着人情,连着故土。
这一口饵块,是岁月捶打后的韧性,是刻进骨髓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