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选举(短篇小说)
1988年1月21日这天,辽东天气寒风刺骨。严文凯一走出寒羊火车站出站口,就被等在那里的赵一刚与牛芸拥住了。领工区事务员牛芸抢着替严文凯拎包,领工员赵一刚抢着给他端手中的杯子。“不用不用,真不用。”年轻的机关团支部书记严文凯十分不适应,坚持自己来。
赵一刚说:“从弹上下来的,大小是个官,仪式感必须有。”仨人一起哄笑起来。
赵一刚拉着严文凯的手,眼睛却往两边的人流中乱瞅:“就你自己?不是说让老陈来吗,老陈呢?”“没来!”严文凯答。“真没来?”赵一刚又问。“怎么,不喜欢我来吗?我一个人来还不行吗?”严文凯反问。
“怎会不喜欢呢,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他老陈不来,咱不是更好吗?老陈这伙计有意思!”老赵诡秘地笑着说。
“老陈有事,小姨子结婚,忙得腚上插了鸡毛似的。关键是,没人愿来你们这个鸟地方。”严文凯道。
“这样的事,他必须忙活!”赵一刚笑着接话。
严文凯此次来寒羊的任务,是参加晏北工务段第二届一次职工代表大会寒羊领工区的代表选举会议,负责督选。政工口早交班时,党委书记韩实问谁去寒羊,大家都不做声。寒羊偏僻,只有慢车,单趟就得坐三四个小时,谁都不愿去。看样子,韩书记是想让组织科长老陈去,老陈年纪大,去那里稳妥些,韩书记老是拿眼睛瞟老陈。可老陈耍滑头,说:“要不是小姨子结婚,我肯定去。”宣传科长去北京送稿子,纪委副书记一堆事,上面要求一年至少要报一个案子,到现在了还没落实,上面已经放话,再报不上来就下来帮着你们落实,纪委的人正忙着准备课呢。团支部书记严文凯冒冒失失说了句“我去”,这就来了。其实他再不主动,的确也没人能去了。
领工区的大头车没拐弯去寒羊领工区,而是直接往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开,一直开到皇都饭庄。司机锁了车门,小个子牛芸走在前面,三高一矮四人上了二楼。“中午简单点,吃个自助餐。”赵一刚说。自助餐食品架上生猛海鲜种类繁多,小城不大,消费水平却不低:海参、鲍鱼、大闸蟹、三文鱼,应有尽有。“我靠,这也太腐败了!”严文凯小声嘀咕。牛芸说:“你来了,我们也跟着你沾个光。”端着盘子夹菜时,铺着玫瑰红地毯的舞台上,一队模特依次亮相,个个只遮了三处关键部位。上身两点像卷芦苇粽子似的只裹了一层菠萝叶,那叶子还安了弹簧似的微微颤动;下身两块布片前后摇摆。模特跟着音乐踢腿、摆臂,座上胆小的人不时发出一阵阵嘘声:“俺的娘呀,可别掉下来!”
严文凯拗不过老赵,只好陪着喝了杯啤酒。加上坐车劳累,不一会儿头便有些晕,他把头扭向一边,趴在椅背上打盹。“别打盹!还没喝一瓶就像个烧鸡似的,低头耷脑的像话吗?来,说个段子你听。”老赵拍了拍他,“你知道你坐的这趟日黄到北海的火车,车队叫什么吗?”“日海车队呗。”“错了。”“要不叫海日车队?”“也错了,早改了,现在叫黄海车队了!”“哈哈哈,人才!”严文凯被逗笑了。
“再讲个老陈的故事。上次陈组织来这儿,开的单间,吃了个硬菜,立马就有反应,裤子支得高高的,两个服务生还在旁边守着。他想站起来去卫生间,又怕别人看见,夏天穿得薄,就说:‘我整天在这儿喝酒,还没量量这屋多宽多长呢。’说着转过身,双手按着墙,撅着大腚,嘴里数着‘一米、两米、两米五八’,一直量到门口,然后噌一下跑了。”没等讲完,大家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好啊,你们糟蹋老陈,回头我可得问问他有没有这事!”严文凯笑着说,他也不再瞌睡。
吃过自助餐,四人依次下楼上车。车很快到了寒羊路线领工区,中午院子里空无一人,西北风呼啦啦吹着两扇大铁门呯呯作响。牛芸从腰上摸出钥匙,先开了领工区大门。车开进了院子。又打开招待所的108房间门,让严文凯进屋先休息。屋里两张床,两只床头柜并在中间,看样子是刚打完牌还没收拾,一股浓重的潮气和烟油子味迎面扑来。严文凯被熏得憋着气退了出来。牛芸赶紧推开所有窗子,又用扫把把地上的烟头往外扫,扫到门口堆成一堆,然后用扫把用力一扬,烟头一下子全被风吹走了。
严文凯站在院子里打量:院子不小,中间是一个篮球场,南院墙下长着两棵又高又大、光秃秃的白杨树,东墙上爬满的干枯的丝瓜秧在冷风中抖索。对领工区的几个干部,严文凯都比较熟悉,他们常到段上开会办事,也算混熟了。但寒羊这个地方,严文凯虽说干了两年团支部书记,还是头一次来。
赵一刚自行倒在靠东墙的铺上,转眼就睡了,看样子是喝多了。令严文凯称奇的是,赵一刚从下车到上床,整个过程呼噜几乎没断过,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床铺。牛芸朝严文凯咧咧嘴、摇摇头,然后指指另一张床,示意他也躺下歇会儿。
严文凯、赵一刚,还有赵一刚的老婆刘文,都是淮新铁路中专的同学。本来刘文和严文凯是同班,前后位,同窗共读两年,关系十分要好。要不是后来赵一刚横插一杠子,十有八九和刘文结婚的是严文凯。二年级下学期,刘文生病住院,休学一年,留到了下一届赵一刚的班上。赵一刚是班长,又是老乡,对刘文格外关照。可就在严文凯即将毕业的时候,他发现刘文开始回避自己,反倒她和赵一刚走得很近,还有晚间单独外出的迹象,这不能不引起严文凯的警觉。严文凯离校的前的一个晚上,约刘文谈谈。刘文低着头,脸上挂着泪珠,说出了住院期间和赵一刚之间发生的一件事,已是他的人了。这事大大出乎严文凯的意料,他脑袋一下子就懵了。严文凯说:“报案!”刘文立马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严文凯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想让这事恶心一时,总比让它恶心自己一辈子强,他和刘文的关系就此结束。想来,这事就发生在严文凯去淮安实习那段时间,让赵一刚钻了空子。一年后,刘文与赵一刚一起把行李托运到晏北工务段,两人也分到了比严文凯晚一年来的晏北。严文凯再次见到刘文时,表面上她还是文文静静,可目光里藏着躲躲闪闪的东西,那是严文凯无法破译、也不想再费神破译的。只是想起当年月光下、淮河边上与刘文手牵手的感觉,心中仍会泛起阵阵酸意。赵一刚和刘文直接分到了寒羊后,两年就结婚了。
严文凯特别讨厌别人打呼噜,对一沾枕头就睡着还打呼噜的人更是反感。他躺着听着赵一刚一阵松一阵紧、一阵高一阵低的呼噜,烦得实在睡不着,干脆起身到院子里走走。北风呼啸,沙尘扑面,院子里站不住人,他便想去会议室看看选举准备得怎么样。
牛芸让老杨到班组喊人,大家陆续走进领工区会议室。除了几个面熟的,多数人严文凯都不认识。最后老杨进来禀报:“没了,就这些人在家。”屋里人吵吵嚷嚷,抽烟的、说话的,乱作一团。牛芸拍了拍手:“静静,大家静静!先点点人数。”一数,连他自己再加老赵,才十六人,还不到全领工区人数的一半。“再等等,再等等。”牛芸只好说。
老赵赵一刚打着饱嗝进来了。严文凯急忙问:“这事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人都走光了,这都快到年了,谁还不买点年货?人数不够肯定不行,明天再选吧,明天一早人肯定多。”老赵满不在乎地说。
这么重要的事,人没来齐就开不了会,严文凯一心想早选完早点回去,心里很不高兴。赵一刚却说:“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什么事都拿不起放不下,不就是那么点事吗?实话跟你说,你要不来,名单这会早给段上报过去了。你来了,咱就得走走形式。你啊,太教条,这在基层可不行,根本行不通。”
第二天,还没到上班时间,严文凯就早早等在办公室。可八点过了二十分钟,还不见赵一刚和牛芸回来。各工区的职工交完班,陆续来到领工区开会,男男女女打打闹闹,并没把严文凯这个支部书记当回事,场面十分热闹。赵一刚终于出现了,让严文凯等得满心焦躁,他和牛芸一起回来的,牛芸手上攥着选票。
“怎么才来?刚才段上又打电话要选举结果了,还说别的车间昨天都选完了。”严文凯埋怨道。“好了好了,别啰嗦,抓紧办正经事,快开会。”老赵摆了摆手,“不过我这边实在不行,法院那边九点开庭,这里的事让牛芸配合你就行,一会儿就完。”
人还是没到齐,但凑够了46名,已达到领工区开会人数的最低要求。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着,还有人把几个维修工区的女职工推来推去。严文凯注意到,女职工里并没有刘文。牛芸宣布选举开始,先讲了选举办法和被选举人名单:工务段工会主席、领工区领工员赵一刚、事务员牛芸、桥梁工区工长、线路工区工长,还有孙尚。这里有必要补充说明一下孙尚:他是个老实得有些过分的人,妻子跟老板跑了之后,便过起了独身日子。黑墩有个材料院落,领工区安排他去看守,大家就打趣叫他“孙院长”。黑墩离寒羊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火车车程,领工区里很少有人去那里,一两个月也不一定能见到孙尚一次。此次并没通知孙尚来开会,他也没来,直到段职代会开幕,严文凯才知道自己督选的代表中竟然有这样一位憨人代表。
大家一看选票上有孙尚的名字,心里都清楚,他就是个陪衬,恐怕连孙尚自己做梦也没想到,还能当一回段职代会的候选人,更不用说是正式代表。
宣布完选举办法和候选人,牛芸重点强调:“工务段工会主席的代表身份是在本领工区参选的,就像党委书记、段长、副段长一样,都会分到各个领工区去参加选举,他们不占各领工区的名额。这次是六人选五人,大家都明白了吧?”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先在工会主席黄在山名字下面打勾就行,本领工区实际产生的代表只有四个人。连严文凯也觉得,牛芸的话有些多余:工会主席在职代会上本来就是主角,没必要过多解释。话又说回来,列在候选人名单上的,按理说权利和义务都是平等的。
有人问牛芸:“谁都可以选吗?”“当然可以。”严文凯接过话头,“刚才的选举办法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票发下去,有人小声嘀咕。有两个男职工抢瞿丽的圆珠笔,大声嚷嚷:“用用你的笔,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一阵哄堂大笑,会场更乱了。
“这是什么场合?段领导还在这儿呢!”牛芸急忙维持秩序,“大家看好票箱。”他把一个“洋陵大曲”的纸箱托起来,又朝下翻转一圈给大家看,证明里面是空的。“有酒吗?是不是选完了有酒喝?”“选我,选我,选上了我中午请客!”“严肃点!刘刚,你怎么不分场合?咱得像省里开会那样,看见省里开会了吧?就那样!”牛芸提高了嗓门,“别乱别乱,监票人先投,然后是领导,再然后是前排的同志!”
投完票,线路工区刚下班的几个人就要走,牛芸没拦住。“票很快就唱完了,就不能等等吗?”他无奈地说。
严文凯还等着唱票人往下念,唱票人却抬头看着他。严文凯说:“念啊。”对方迟疑着说:“没了。”这一刻,剩下没走的人,没有一个再咋呼的,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段工会主席黄在山的票数不够半数。
严文凯一看小黑板上的票数,也吓出一身冷汗。小黑板上一共出现了八个人的名字,只有四个人得票超过半数。要命的是,工会主席黄在山的票数不仅不够半数,甚至不如陪选的孙尚的票多,是六个候选人里面得票最少的一个。超过半数的是:领工员赵一刚、事务员牛芸、桥梁工长杨树,还有一个原不在候选人之列的维修工区工长王民。工会主席、线路工长,以及得了16票的陪衬人孙尚,都没选上。
工会主席是段领导,他没选上代表,职代会怎么开?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谁坐主席台?谁作报告?严文凯一想就觉得荒谬,转瞬之间,脑子里闪出两个词:完了,毁了。他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小脸发白,直冒冷汗。哪怕工会主席票少一点,是四个当选者里最少的,只要选上就行啊!可工会黄主席竟然被选掉了,这是他严文凯来寒羊督选的结果?
不是候选人的反倒选上了,本身就不正常。再者,维修班27个人全都参加了选举,线路工区只来了6人,线路工长没选上倒也能理解。
大家一个个不声不响地溜出会议室,心里却憋着一股劲:靠,真得劲!只剩严文凯和牛芸,一高一矮,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不多时赵一刚气呼呼地冲了进来:“咋搞的你们?你们砸锅了!这事可跟我无关,段上追究下来,你们解释吧!”严文凯和牛芸一声不吭。严文凯心里犯嘀咕:事情出在你领工区,你说无关就无关?他忍不住说:“老赵,事出在你领工区,你当时不在场呀,怎么能说无关就无关?”
赵一刚立刻反驳:“法院的事能说不去就不去的吗?那是传票不是儿戏!”
回到办公室,插上门。老赵点了一支烟,顺手扔给严文凯一支,他忘了严文凯不吸烟。严文凯把烟拿在手里把玩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事肯定有人捣鬼!你们看,王民不是候选人却选上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老赵肯定地说。“我看王民刚才的表情是很不自然。”牛芸附和道。
“那这事……”正说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老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提起听筒,顺手又放下,没接。“妈的,是哪个贱嘴骡子,真是狗肚子里夹不住个烂包子!党委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你说这事咋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