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学习这么累，总得吃点好的，对不对？”正上课呢，马庸偷偷塞给我一张白面饼。我厌烦地撇撇嘴，都十多岁的人了，还流鼻涕，袖口成天像打铁似的，给啥我能下得去口？但我还是收下了。
　　 “我们那会儿，把玉米瓤儿煮了，和上点青菜，肚皮能撑起来就不错了。你们呀，赶上好时代喽！”每每掀开家里的锅，看着一锅玉米面饽饽，我妈都深有感触。我想不明白，人家马庸咋能吃得起白面饼子，油汪汪的，我家连油都没有，更不用说白面了。
　　 “妈，快小升初了，我得补补了吧？”对着一桌玉米面饽饽，我问我妈。桌上两个姐姐两个妹妹顿时支棱起耳朵，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妈。我妈啥也没说，扛起锄头下田了。一桌孩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耷拉着脑袋谁也不说话。
　　 你想想，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张饼的诱惑得多大呀？“说吧，让我帮你干啥？”我知道马庸不会白给我一张饼。“你和丽丽关系好，帮我追丽丽呗。”
　　 丽丽是我发小，长得可好看了，唱歌也好听，是我们班文娱委员。
　　 “我才不会出卖朋友呢，大不了赔你一张饼呗。”“两张！利息！”马庸用袖口擦了一下鼻涕，那鼻涕只擦了一半，嘴唇上还颤悠着另一半。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心想，我怎么吃得下去啊！
　　 我翻了家里的仓房，除了玉米面，啥也没有。
　　 怎么办！我垂着腿，坐在简易的鸡窝顶上，很焦躁。院子里没有放脚的地方，全被鸡鸭鹅狗猫的窝填满了，仅余的两处空地戳着两个大缸，冬天腌酸菜给人吃，夏天沤野菜给猪吃。
　　 窝里的母鸡被我吵得没办法安心下蛋，跑出鸡窝“咯咯咯”地抗议。
　　 母鸡？蛋？把蛋卖了买面！我“噌”地一下跳到地面，激动得每个毛孔都渗出了汗珠。
　　 那些日子，我特勤快，放学便飞奔向田野。一筐野菜，剁碎了拌上玉米糠，四只母鸡胖得都不爱运动了，天天趴在鸡窝里等着下蛋。
　　 我思考了，我不能把母鸡下的蛋全拿走，最起码得在窝里存着两个蛋，这样才不会被我妈发现。当然，我也不能把偷来的鸡蛋放在家里，家徒四壁，放在哪儿都一览无余。
　　 我在上学路上的小树林里找了两棵树，是那种“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的杨树。我把鸡蛋深埋在它们中间，等攒够十个就到集市上卖了换面。挖了无数筐的野菜，我的小手黑得像鸡爪子，怎么也洗不白，但我依然高兴，想象中，大饼的香气已然隔着茂密的小树林，飘在悠长的大街小巷了。
　　 可惜，当我挎着特意放上青草的小筐，准备挖出藏好的鸡蛋时，有人比我更早地挖出了它们，只给我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坑。坑边的新土铺得溜平，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谢谢你的蛋！
　　 我羞愤得想遁入蛋坑。更让人生气的是，马庸又和我要饼了，他说，他的饼也来得不易，如果不是小升初需要提高营养，他妈才不会天天给他烙油饼呢。他还说，还饼还是帮他追丽丽，我只能选一样。
　　 “追！追！你去追猪吧，猪都看不上你！”我气极败坏地跑回家，靠在鸡窝边生闷气。那天阳光灿烂，我伤心到极点，这个世上的家庭，有的富裕美满，有的，真是贫寒呐！
　　 风吹到脸上，凉凉的。“三儿，咋还蹲那儿啦，不嫌臭啊？”我妈左手扛着锄头，右手俨然拎着足有二斤重的白面。夕阳把她的身姿衬得很飒很美，像绝代佳人。
　　 我妈说，“三儿，马上大考了，明儿咱补补。”我举着两张大饼，奔跑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像一只花蝴蝶。
　　
　　 二
　　 丽丽趁着下课给我梳头，边梳边说，“三三，我可能上不了高中了，我爸让我下田干活呢。我爸还拿你家举例子，说你爸还是老师呢，你家的日子却是村子里最差的，一屋子读书人，就靠你妈下田干活，田里的草都比苗多。”
　　 我也不读了吧，丽丽说的一点不假，姊妹五人都在读书，家里连白面都吃不上，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更何况，班里的同学，一半以上都不读高中了。我把这样的想法和我妈说了，我妈被风吹日晒看不清表情的脸立马生动起来。她说，好啊好啊，明天你就陪妈下田干活吧。河圈那五亩地，就剩咱家没锄草了。
　　 太阳将一大片炙热扔给人间，我妈带着我匍匐在田地里。小苗一尺长，和草根连着根，叶挨着叶。“这讨厌的草，狗尾巴草！”我愤愤地下着锄头，把它们想成马庸，使劲地砍啊砍的。自从我知道三年前那些鸡蛋是他半道截杀的后，我视他如仇敌。
　　 即便我拿出拼命的勇气，我妈还是把我落得无影无踪。白嫩的皮肤在酷烈的阳光下失了痛感，天地间，除了阳光，玉米苗，狗尾巴草，就剩下我，像一尾鱼，一尾离开水，奄奄一息的鱼。
　　 这当然不是全部，一片乌云压下，太阳马上躲起来，然后有闪电撕开云，像一张狮子的大嘴。我妈扛着锄头向我跑来。“三儿，快回家，不是好雨。”
　　 果然不是好雨，好雨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而眼前的雨，瀑布一样，无情地扣在我的脑袋上。雷和电追着我在跑，我哪里跑得过它们，索性就站在了原地。
　　 “和读书比，哪个轻松啊！”我妈站在我对面，隔着瀑布问我，我听不见声音，她的话还没到我耳边就被雨水冲跑了。我读懂了她的唇语。我心里早已有了比较，但我还是没有去上学。我在想，家里没人帮妈干活，妈太累了。
　　 那年秋天，我赶着牛车往家里运玉米棒子，我妈坐在玉米车上，她累得走路都猫着腰，连空气都能把她压垮了。过老河的时候，牛说啥也不拉了，我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牛的身上，牛流着泪，把蹄子狠狠地踩在我的脚背上，我的脚瞬间肿了起来。我妈从车上下来，用手抚摸着牛的脖子，似乎和它耳语了几句，牛“哞”地一声长嘶，车启动了。牛脚下踩出的坑有多深，我妈付出的辛劳就有多深，牛是懂我妈的。
　　 那年春节，因为家里的收成比往年好一些，爸的工资也涨了几十块，我们吃了一顿猪肉馅的饺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把想读高中的想法和我妈说的时候，我的心是忐忑的。我知道，有一个人自愿放下书包，不会为家里减轻太多的负担，但，我们谁也不愿永远做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我看到了我妈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她的话却是严肃的。我妈说：“复读可以，但，除了上学，洗衣、做饭、喂猪、碾面的活你都得干。”我点头如小鸡啄米。
　　
　　 三
　　 那是怎样一段忙碌又快乐的时光呢，许多心情低落的日子我都会把它们拿出来回味一下，让潮湿的心，闻闻阳光的味道。
　　 因为有了太阳底下的炙烤和接近底线的体力透支，觉得洗衣、做饭、喂猪、碾面的活儿都是小儿科。我的勤奋始终在路上，那两棵埋着我少女“自尊”的相思树，成了我早晚学习的好去处，很多次，我在它们中间睡着了，梦见自己走进了大学的校门，那里是世外的桃源，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
　　 最早下田的伯伯看到我流着哈喇子香睡，回家报告我妈，“你家三儿，考大学，啧啧！够呛呢！”“考不上也没关系，养几年身体，也是好的。”我妈的回答让那个伯伯无话可说。
　　 “你的鼻孔儿总是黑黑的，这么埋汰以后哪里嫁得了人！”我妈看我在煤油灯下熬夜，很心疼，农村的电总是来得吝啬，停电是家常便饭。
　　 我开始注意我的形象并不是因为我妈说我的鼻子里有煤油灯的灰儿，是我开始喜欢一个男生。喜欢一个男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明显地感觉自己的成绩在下滑，由领先第二的七十多分降到七分，我开始恐慌，失落，悲哀。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种状态叫焦虑。
　　 梦中的大学在不远的地方向我招手，我和它擦肩而过。
　　 我躺在床上，像个木头人。丽丽挺着大肚子在我家炕头开导我，他的旁边站着马庸。丽丽说马庸在院子里备了一个秋千，正好能坐上她和未出世的孩子。秋千坐落在两棵槐树中间，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悬在她们的头上，花香阵阵，风雅得很。丽丽说这些的时候，总拿眼瞅马庸，瞅一眼，抿嘴笑一下，再瞅，再笑。我看向丽丽，幸福漾在她的眼里，像夏夜的流萤。
　　 我饿了，从炕上爬起来，想起很多年前，马庸给了我一张饼，让我帮他追丽丽。那时为了一张饼白天黑夜地睡不着，再过许多年，高考的失利于我，也许就是那张饼吧。吃饱肚子过好日子。就这样吧。
　　 “三儿已经是村里的大龄剩女了，找对象估计也找不到太合适的，不行，复读试试。”我妈对坐在灶台下烧火的我爸说。
　　 “你去求求校长，看看能不能免了三儿的复读费。毕竟，你也辛辛苦苦地干了这么多年，换个三儿的复读，也是有情可原，不是么？”我爸点点头。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很轻，我听得真。
　　 我爸把我带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先说主题，他拿着抹布为校长擦好了桌子，沏好了茶，又拿起笤帚想扫地。校长忙站起来，说您这是干啥，这不折我的寿么？校长是位年轻的校长，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我背过身强忍泪水。
　　 我们一共六个复习生，偌大的教室显得空空荡荡。老师们都忙着给新生上课，只是有空的时候来指导我们一下，复习生太少了，校长可能也对我们没报多大希望吧。
　　 夏天的时候，我们年轻的班主任领着六个学生，漫山遍野地挖树根，捡牛粪。冬天，他劈着柴，流着汗，让寒冷的冬天热气腾腾。他说他自己都很意外，天生的哮喘竟然劈柴劈好了。我们六个人每天围炉学习，六人行，互为师。
　　 除夕夜，我妈特意在饺子里放了一枚硬币。“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是夜的饺子，与平时是不同的，在我看来，很神秘，很有仙气。
　　 我撑得要放下筷子的时候，我妈又为我夹了一个，说：“三儿，再吃一个。”“咔！”，硬币和我的牙在亲密接触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今年大考，三儿一定能考上。”我妈在操劳了半生后的除夕夜，终以一个动人的微笑预定了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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