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菜市口
　　
　　 鱼贩剖开一夜未眠的鱼
　　 内脏滑进铝盆，鳃还在张翕
　　 晨光最先照在鳞片上
　　 继而占领湿漉漉的水泥地
　　 他妻子生火，煤烟爬过塑料棚顶
　　 婴儿在背带里拱动
　　 奶瓶碰倒，豆浆白了一大片
　　 穿睡衣的女人讨价还价
　　 为了三毛钱，把芹菜叶子
　　 一片片摘下来。她不知道
　　 摘去的部分恰恰是
　　 露水最想藏好的东西
　　 我总记得那个卖葱的老妪
　　 把枯叶理齐，捆成小把
　　 收摊时数硬币，手心汗津津
　　 晨曦爬上她青筋的丘陵
　　 仿佛河道还记得水的形状
　　
　　 2.旗杆下
　　
　　 值周生来得比升旗手早
　　 红领巾系了三遍，还是歪的
　　 他对着铁门反光练习敬礼
　　 手心粘着昨晚剥掉的倒刺
　　 广播室传出试音：一、二
　　 鸽子从屋檐惊起
　　 书包滚下台阶，饭盒散开
　　 榨菜和隔夜饭的香
　　 升旗绳在掌心沙沙摩擦
　　 那面红布上升得很慢
　　 慢过他在作文里写的
　　 “像初升的太阳”
　　 其实太阳早就升了
　　 在母亲推自行车出巷口的瞬间
　　 在父亲把油条架进油锅的瞬间
　　 在邻座女生背完《春晓》
　　 折回教室找橡皮的瞬间
　　 旗到顶时，风突然停住
　　 布垂下来，遮住半截天空
　　 他听见自己心跳
　　 像迟到的脚步，轻轻
　　 轻轻踩过空旷的操场
　　
　　 3.晾衣绳
　　
　　 母亲总在最静的时候起床
　　 摸黑把衣裳投进木盆
　　 搓衣板齿纹磨圆了
　　 像她无名指那枚戒痕
　　 晨曦来时，绳子已弯成弧线
　　 床单饱满如帆
　　 水珠坠地，数得清时辰
　　 邻家阳台上，老人在浇花
　　 水壶洒漏，湿了拖鞋
　　 他对着万年青自言自语
　　 说昨夜梦见亡妻
　　 还在晾他下乡时穿的蓝布衫
　　 那衫子早就改了尿布
　　 又改作抹布，最后
　　 一缕布条缠在拖把杆上
　　 晾晒是另一种埋葬
　　 让水回到云
　　 让平整回到皱褶
　　 让新一天的尘
　　 覆盖昨日未干的印迹
　　 正午她会来收衣裳
　　 把阳光叠进樟木箱底
　　 而我总记得那个姿势——
　　 踮脚，举臂，竹竿轻轻滚动
　　 仿佛把某件看不见的东西
　　 也挂上了天
　　
　　 （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