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苏南模式”将永载史册(随笔)
近日,《无锡县乡镇企业丛书》共四册,包括《无锡县乡镇企业简史》、《无锡县乡镇企业大事记》和“四千四万”精神及“一包三改”的激励和约束制度专辑共一百多万字,由企业管理出版社出版发行。展示了无锡县创办乡镇企业的辉煌成果;歌颂了无锡县人民敢为人先的创业改革精神;留下了因地制宜自下而上敢闯、敢试、敢干探索出符合当时快速发展苏南农村地区经济的“苏南模式”。成为中央农工部、国家发改委、国务院经济发展研究中心,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科斯及其弟子著名经济学家张五常和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等经济智襄,前来调研采样的“大样本”,为中央上层设计适合发展中国农村不同时期渐进式的经济政策,提供了重要的实践检验依据。也是稳步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不可或缺的重要法宝之一。无锡县曾三次摘得全国县域经济第一的桂冠,被称为“华夏第一县”。当下早已撤县并区的老无锡县虽已不在,过往以农为主的无锡县,在极短的时间里,实现了完全的工业化。撤县并区后,又蜕变为现代发达繁荣的无锡主城区的绝大部分。由无锡县人民创造的“苏南模式”和全国其他地区因地制宜各有特色的“温州模式”、“珠三角模式”、“晋江模式”等,似星星燎原之火,在华夏大地红红火火燃烧起来。只仅仅用了40多年时间,将中国从一个贫穷落后的农业社会建设成现代发达的工业化社会,并成为全世界绝无仅有的覆盖全产业类目的第一工业强国。无疑率先“吃螃蟹”创办乡镇企业为中国现代化探路的无锡县人民,将在中国乃至世界经济学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无锡县是乡镇企业的发源地。早在上世纪1956年2月,由东亭乡春雷大队,破天荒地率先全国农村由集体创办的春雷船舶修造厂,其创造性地“劳动在厂,收入归队,评工记分,合理补贴,统筹分配”离土不离乡的做法。得到原农业部部长廖鲁言的充分肯定。后来该厂被誉为中国社队企业的“第一厂”。在“第一厂”的示范带动下,兴起了一波大办社队工厂的热潮,碾米厂、饲料加工厂、家禽孵育坊、油漆作业队等纷纷创办起来。有了积累之后,又不囿于为农服务的领域,还大胆地突破要粘土沾农的界限,创办了灯泡厂、农机厂、纸箱厂、彩印厂、烘漆厂、银幕厂、铜材厂、印染厂、制订厂、毛线厂等几乎当时你能想到的所有行业,为原无锡县农村工业化奠定了初步的基础。
因受“大跃进”极左思潮的影响,经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的整顿,又经十年浩劫“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和“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干扰,无锡县的乡镇企业经过整顿收缩、上调下放等折腾,有过几轮起起落落。直至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内政治形势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全县上下在坚持确保农业增产稳产的前提下,开始甩开膀子,撸起袖子大干起来。
大办乡镇企业,如同打仗,要粮草先行。原无锡县人民从一开始就没有计划经济“等靠要”的依赖思想,县物资局,不怕困难,勇桃重担,发动数十名供销人员,发扬“跑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历尽千辛万苦”的“四千四万”精神,到大中城市、工矿企业和资源产地,釆取以物易物、来料加工和建立基地等形式,组织了大量计划外的钢材、煤炭、木材、石油、塑料粒子等工业原料,为乡镇企业起步阶段“资金靠自筹,原料靠自找,技术靠自学、产品靠自销”的自力更生办工业打下基础。据1978年11月6日《无锡县社队工业发展情况》介绍:全县共有社队工厂1963家,其中社办厂323家,大队办厂1640家。
随着以集体经济为主的乡镇企业的发展壮大,也出现了“平均主义”“大锅饭”和不犯原则性错误就可以端着“铁饭碗”混饭吃等原有体制带来的机制性弊病。同一级别的工人,“做多做少一个样,干好干坏都一样”,“上班迟到,中间睡觉,晚了不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消极怠工现象比比皆是,企业的主人翁责任意识荡然无存,严重地阻碍了企业的发展。
1982年的一场持续秋雨,堰桥乡泡在水里的成片稻谷,出现分田到户的抢割抢收上场,确保了丰产丰收;未责任到户的无人问津烂在了田里,造成很大损失。乡党委领导从这一对比反差中,看到了农业在“包”字上泾渭分明的责利关系,于是针对出现亏损的镇办企业,以“摸石过河”式的试探,将分田到户的承包制形式移植到乡镇企业的管理上来,也推行了经济目标承包责任制、改干部由上级的任免制为根据能力测评的选聘制、改工人录用的终身制为契约式的合同制、改固定工资制为根据绩效的浮动计酬制,这个“一包三改”的试行,极大地释放了乡镇企业的生产力,激发了干部员工的生产和管理的积极性,当年就将先行试验的堰桥服装厂和橡胶厂扭亏为盈。之后在全县大面积推广,同样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1984年4月13日《人民日报》在头版以《堰桥乡镇企业全面改革一年见效》为题予以报道,并配发了《把“包”字引向乡镇企业》的评论,向全国介绍推广。
整个八、九十年代,中国社会处于物质匮乏的短缺经济时代,只要能生产出来的东西,如同皇帝女儿不愁嫁。此时无锡县的乡镇企业,更如雨后春笋茁荘成长,分管领导年底召开总结表彰大会时,要求企业的发展都要以“翻番”的目标速度大干快上,连当时县乡镇企业局局长的绰号,都被冠以“翻番”的称号。很快无锡县里率先出现了工业产值超亿元的“亿元乡镇”,继前洲乡西塘村成为中国首个亿元村后,港下的红豆集团,成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第一个“亿元企业”,之后全无锡县域内,几乎所有村级机构都跻身了亿字头经济组织行列。
随着乡镇企业的日长夜大,初具狼性的乡镇企业,在取消计划经济歧视性计划内外价差后,对技术门槛不高的城市国企同行的竞争犹如切菜砍瓜。初创时“为城市国企服务配套”的企业,做大做强的欲望渐渐地强烈起来,普遍产生了“宁做鸡头,不当牛尾”的大发展冲动,不再心甘情愿地仅仅做城市大国企的配角,利用乡镇企业的政策优惠、劳动力等成本相对较低等优势,跃跃欲试着开始做整机,与背负着企业办社会重担的城里的大国企抢饭碗争市场。他们深知“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技术不足,便请大国企整机厂的工程师和老师傅,借星期天休息日前来指导攻关,那时在整个无锡县的乡镇企业里,出现了很普遍的“星期天工程师”现象。
然而,以集体公有制为主的许多乡镇企业经营规模纷纷踏上亿元台阶后,“尾大不掉”的“大国企”病症也渐渐显露出来,使生产关系跟不上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新产品研发跟不上市场变化,船大难调头和研发力量薄弱等因素,成为乡镇企业不同发展阶段又一轮的阻力。买方市场的渐渐形成;城市大国企的“砸三铁”,放低身段向乡镇企业学习嫁接的“厂长负责制”等改革的全面推开,使他们从计划经济的“等米下锅”,走上了“不找市长找市场”的“找米下锅”之路。一时间恢复了具有一定竞争性的活力,形成了对乡镇企业争夺客户的压力。时过境迁,乡镇企业原有相对朴素简单的“一包三改”似乎过了“有效期”,其激发出来的生产力如强弩之末已释放殆尽,承包者承包期内在研发和设备上不投入或少投λ,有的甚至采取杀鸡取卵式,只顾自己短期承包利益的损公肥己做法,使企业失去长期可持续发展的动力,导致大量乡镇企业出现亏损。乡镇企业要再发展,必须要明晰责权利的关系。否则承包经营者一到承包期满拍屁股一走了事,丢下一副烂摊子去另起炉灶。只有再来一次脱胎换骨的生产关系大改革,才有可能再次激发沉睡着的生产力。倒底怎么改?何时改?改到什么程度?都是十分敏感的政治话题。
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特别是他“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资本主义亦有计划”的理论智慧,放出了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两个不动摇”的信号。紧接着江泽民同志提出的“三个有利于”目标要求,给包括无锡县乡镇企业的再一次大刀阔斧改革带来了新的希望。
自江苏省第一家外资企业江海木业有限公司在无锡落地后,紧邻的堰桥乡乡镇企业,率先受到开放后外资企业经营管理模式的影响,加上之前已有的“一包三改”的经验积累,堰桥乡成为最早酝酿乡镇企业改制的试验田。
1992年10月,党的十四大明确提出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体制。十五大又把民营非公经济作为补充的地位,提高到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高度,之后强调的要优化民企发展环境,依法保护民企产权和企业家权益,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等通过全国人大修宪通过,给早想向深水区改革,但又有许多疑虑观望的无锡县乡镇企业家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于是,一场打破所有制“姓社姓资”争论,围绕如何落实经营者对企业自觉承担有限责任的改制逐渐拉开帷幕。率先进行改制的,是那些为了规避受到政策性歧视,以便能公平获得发展资源,而不得不戴上公有制红帽子的明公实私的乡镇企业,这些企业经审计清算后,纷纷脱掉了“红帽子”。接着,对上了规模效益较好的大企业,因资产盘子太大,承包经营者没有那么大财力承接,乡镇集体每年还能收到一定的上交利润,便采取政府持大股,经营承包者持小股的方式改制;中企业则按领导层责任大小比例匹配持股,法人持大股,其他管理层持小股予以转制;最后,对于连年亏损,企业资产如同含在嘴里的冰棍,每时每刻都在溶化流失的小企业,干脆采取一卖了之的彻底私有化。
这种责权利十分明晰,不再与政府有过多利益纠缠的,相对自由化的市场经济体制,既解决了资源错配的顽疾,又松绑了上级婆婆管手管脚不自主,压抑小媳妇企业家主观能动创造性的制肘,更促进了效率提升和技术创新。这种与时俱进,公平自由竞争的环境,逐渐扭转“该死的企业死不了,能活的企业活不好”等“劣币驱逐良币”的不公平竞争现象。将老无锡县的乡镇企业推进了优胜劣汰愿赌服输的当代市场竞技场。
这一具有新中国历史上最为彻底的所有制改革,使乡镇企业的承包经营者,从花费大量精力如何与政府讨价还价打小算盘,蜕变为不用扬鞭自奋蹄的企业家。他们把几乎全部精力扑在广纳贤才,大搞产学研合作,寻找追赶替代进口的世界高端产业,洞察和发现新的产业爆发风口。出现了一大批“吃着嘴里的、夹往碗里的、瞄着锅里的”拼命抢夺市场的干劲,在技术上形成“上市一代、储备一代、瞄准未来市场研发一代”的居安思危现象。彻底改变了以往瞒报产销、为压低来年承包指标的短期承包行为,将企业推上了长期持续做大做强发展目标的轨道,诞生了一大批销售规模上百亿的集团型企业。规模较小的企业主,也不好高鹜远,正视自己资源局限的劣势,不求做大,但求做强,在自已熟悉的领域内,持续精进,冒出了不少专精特新企业和隐形冠军。
纵观无锡企业的发展历程,每一阶段无不是从实事求是出发,秉持当初无锡县人民解放思想,发扬乡镇企业“敢闯、敢试、敢干”和“四千四万”精神,探索和发展“一包三改”的成功经验,所取得今天震惊世人的现代化成果。无锡县的乡镇企业,“四千四万”精神,“一包三改”的“原始处方”,这些被称之为“苏南模式”的法宝,将永远载入中国乃至世界经济的史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