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乾坤朗朗，旋律流淌。我才五六岁时，父亲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只喇叭，用木板做了一个简单的音箱，然后把喇叭固定在里面，接着将它安装在住房正面靠窗的墙上，用来接听人民公社的广播。当接通的一刹那，《东方红》激动人心的歌声闯进我的耳朵，感觉自己突然长出翅膀，飞上蓝天触摸太阳！父亲吹着欢快的口哨作为配音，整个家弥漫着幸福的味道。但我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小小的喇叭，怎么能进去不同的人说话、唱歌？我问父亲，他也答不上来，说你长大了自然会懂。用了一段时间后，声音慢慢变小，也有了“沙沙”声。我有点失望、着急，但见父亲在喇叭地线旁浇上盐水。令人惊喜又不可思议的是，喇叭的声音居然恢复如初。以后，只要声音变小，父亲不在家时，我也用这种方法，屡试不爽。
　　 有了广播的陪伴，时间过得似乎更快。当然，听久了，觉得有点美中不足：如果能尽量多听歌，少听说话，还能自由选择喜欢听的节目或能随便带走该多好！遗憾的是，几年后，那个喇叭坏了，没再更换。感觉生活总缺了什么。
　　 大概八九岁时，有一天我正在屋后山坡玩耍，忽然听到有女声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歌儿暖人心，暖人心……”悠扬婉转，清新甜美，我顿时像飞到了另一个神奇的国度。从没听到如此美妙声音的我，一下子被深深吸引，从而循着声音看去，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没有一丝杂音。只见一位年轻的男子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小长块，上面支出一根银白色的东西。他不快不慢地向前走，一副很神气、陶醉的样子。好奇心驱使我飞奔过去，紧随其后。我顿生疑虑、羡慕：那么小的东西，人怎么进去唱歌？当时我们吃饭都成问题，他怎么有钱买那么神奇的东西？
　　 我斗胆问他这是什么？声音怎么这样好听？他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又不无得意地说，这是调频收音机，是我台湾的伯父从香港偷偷捎过来的。里面的人似乎唱累了，歇一会，接着有人说话，说累了，停下来，又有人唱歌……我一直跟随他到了三里之外的河边。可惜天色不早了，那人和美妙的声音与晚霞一同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我只能依依不舍原路返回。
　　 记忆中，那声音那么好听，令人痴迷。后来才知道，他用的是进口晶体管调频收音机，灵敏度高，失真少，我以前听过的是人民公社的广播，声音损耗大，失真大，用久了不但音量减小而且有杂音。有了那次不一样的体验，一颗种子在幼小的心灵种下。那段时间，我很想再听到那美妙的声音，也梦想有朝一日能买一个与他一样的收音机。
　　 时光在盼望和等待中慢慢流走。没想到，我的愿望会以另一种形式实现。
　　 某天，限于经济条件，喜欢听歌的父亲买了一台实惠的晶体管两波段调幅收音机。它外壳是密度板的，长方形，体积较大，复古设计，兼有民国时期的风格。尽管效果远没有调频收音机理想，但它不仅成了当时家中唯一的高档装饰，还能自由选择频道，给我们单调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时间来到1987年。一次干完农活回家，在屋后听到一段比收音机更好听的音乐。那是一个极富磁性的男声在唱：“巍巍重山，滔滔河川……秋水共长天一色，你看大江东去浪淘尽……”声音大气、沉稳、豪迈，旋律优美激昂，一下子把我的心拽了过去，成了我的最爱。很明显，这声音是从我家里发出的，我不顾一切冲进屋。一台银灰色的单卡收录机摆在柜子上，一排小红灯随音乐节拍闪烁，下面卡座里的磁带在不急不缓转动，美妙的音符从两个张开笑脸的喇叭里传出来，余音绕梁，让人如痴如醉。刚放完那本磁带，我紧接着放《红楼梦》主题曲《枉凝眉》，幽怨悲婉，令人唏嘘不已。我守在收录机旁边，一刻也不愿离开，直到将剩下的歌曲放完。我的精神像得到了一次全新洗礼。
　　 收录机是大哥买的，买之前没透露任何消息，他是想给家人一个惊喜。我还想听，大哥说，现在没多少电了，用的是8节1号电池，贵得很，省着用。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不甘情不愿停止播放。那是我们村子第一台收录机。之后，像跟风似的，很多村里人觉得家里没有一台收录机不好意思，条件稍微好点的家庭，多数拼上一套，有单卡也有双卡的。其实，对有的家庭而言，听不听不重要，一年到头听不了几次，是摆设，是面子而已。
　　 这种面子被有的小年轻以奇特的形式展现：他们常把它提在身边，边走边放《粉红色的回忆》等，那股神气劲，吸引了不少目光；还有的骑着自行车，提着收录机，围着村子，特别是有漂亮姑娘的村子，当《黄土高坡》的舞曲响起，强劲的节拍，撩人的词曲，不知吸引了多少回头率，牵引了多少姑娘炽热的目光！
　　 我自然羡慕得五体投地。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一定买一台比他们还好的收录机，到时也如此这般出出风头。
　　 想法很美，但现实有时给人以失望。有次放学回家，发现家里的收录机不见了，原来是大哥把它带去了学校，好一阵失落。在没有音乐的那段日子，心像长满枯黄的野草，既荒凉又凌乱。这种感觉，更加重了自己极力想买一台收录机的愿望，同时也很想自己将来专做音响生意，这样不仅可以赚钱，还能常常听到自己想听的音乐，玩自己喜欢的音响设备。
　　
　　 二
　　 那个年代，不但盛产文学青年，而且盛产经典音乐，这些音乐和广播、收音机、收录机及后来的CD机、功放等，凝聚了几代人最朴实、真挚、美好的情感和记忆。电视播出的《每周一歌》，只要一唱，就传唱大街小巷、红遍大江南北。像《昨夜星辰》《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三百六十五里路》等，一次传唱，终生相伴。这些歌，从学校老师的房间传出来，映在校门坡下面井里，照进我如井水般明澈的心。
　　 高考失利后，音乐，成了我的精神食粮，成了疗伤的神器，成了孤独的解药。那时，除了能自食其力，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买一台400元左右的心仪的收录机。1990年左右的音响市场，已从最初的收音机逐渐发展为集收音、录音、卡座、唱机于一身的多功能、大功率、大体积的分体式组合机。进口的如飞利浦、索尼、松下、惠普、东芝等，具有顺反双向倒、放带功能，兼有半自动录放功能，甚至出现了初烧级和更高级的纯CD机和功放。
　　 市面上的机子确实越来越好，越来越先进，可惜我暂时待业在家，无钱购买，只能望而却步，心神不定的我有点寝食难安。要想买自己心仪的收录机，当务之急是先赚钱，但钱怎么赚？没有一技之长，只能放下面子，跟着别人在本市的一个建筑工地打零工。递砖、扛河沙、水泥、拌水泥浆……尽管之前从没吃过这种苦，但一想到不久就能买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收录机，就不觉得怎么累了。可是，这样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干了一个多月，问包工头要工资，他说等下个月一起付。我当时也没在意，于是没头没脑地又干了一个月，等到老板承诺发工资的那一天，一问，才知老板挪用了材料款和工资跑路了。工资没有着落，买收录机的事化为泡影。
　　 我不甘心，为了实现愿望，再一次到离那里不远的另一个建筑工地打零工。干的是同样的事，做的是同样的梦。不过还好，干了不到半个月支了100元工资。这样算起来，干上两个月，除去生活费，就能买一台不错的收录机了。
　　 这种美滋滋的想法伴随着我干到月底，当正满怀希望去领工资时，包工头说不如这样再干三个月，这三个月先给你们生活费。我信以为真，心想，有事干，有饭吃，刚就干吧。好不容易等干完三个月，我找到包工头，他说我们的工地用地与旁边的用户有纠纷，恐怕要停工，工资的事只有等到纠纷解决后再发。美好的愿望又一次破灭。当时既恼又气，但气恼有何用？
　　 时间一点点过去，来到了1993年。钱没赚到几分，但买一台收录机的愿望与日俱增。当时的我确实没出息，自始至终没想过赚钱干大事或讨老婆，一心只想着买收录机。翻遍衣兜裤袋，身上仅剩平时省吃俭用的以前预支的生活费60多元，与买一台400元左右的收录机相差甚远。左思右想，觉得叔叔最喜欢我，也最好说话，于是嬉皮笑脸向他借。他起初不肯，在我软磨硬泡和再三承诺半年内还钱的强烈攻势下，他不得不借给我150元，我千恩万谢后飞奔去镇里。
　　 到了那一看，一排排录音机比先前的更时尚，体积也更大，效果也明显好了很多，价格从150元到1000元不等。特别是一台香槟色的双卡收录机，正在播放《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眼球：它两个音箱分别摆在主机两边，每一个音箱里有大小不一三个喇叭，尤其是最大的低音喇叭发出震撼的重低音，两个高音喇叭就像小芳的眼睛，春波荡漾，火辣热情，撩拨着我那纯洁的心……没回过神来的我想，就它了！老板见我动心的样子，不失时机说：“给别人1260元，给你1200元。”他这样一说，我立马清醒了，发现自己像做了一场春梦。我不言语，只好看别的机子，但总忍不住回头打量它。老板又说：“豁出去了，真要的话1000元！”这话像在挑衅我，心像有鸡爪在抓，但理智告诉我，手中的钱只能买一台200元以内的。
　　 选来选去，最终选择了一台外表看起来新潮的珠江牌收录机(两个分体音箱上面带频闪灯)。这台机子其他的还行，只是没有调频收音机，低音有所欠缺。剩下的十来元留着买磁带和电池。付了钱，彳亍而行，还不忘看一眼那千元机子，它传来“我是不是该安静的走开，还是该勇敢留下来……”的歌声。此刻，我觉得是老板故意放给我听的，气得我恨不能去踹他。
　　 回想起高考落榜后，平时与自己成绩相当的都考上了理想的学校，自己却名落孙山，挫败感加上父亲的辱骂和周围人的白眼，难过得窒息。再联想到后来的两次打苦工都没拿到应得的钱，如果考上大学，还会落得如此境地?越这样想，越觉得自己没用，人生仿佛坠入谷底。好在有了这台收录机，陪伴我许多失眠的夜晚，助我走出暗淡的时光。
　　 那段时间，我对收录机爱不释手，几乎形影不离。这可是我第一台收录机，心心念念的收录机啊！不久，家里买了一台电视机。每晚家里放电视时我还放磁带，父亲见后气得大骂：吵死个人，有电视不看，钱花不完啊？烦不烦啊？它比讨老婆还重要啊！不得不承认，电视剧确实好看，但我总觉得声音没有收录机的好听，不是我需要的感觉和氛围。没办法，只得关掉，等他出去了又接着放。过后父亲对我不再容忍，我只得与叔叔住在一起，这样既可以避免被父亲约束、大骂，又能把收录机放在床头侧面伴枕而眠。深夜，听着优美的曲子，看着闪烁的小彩灯，很快进入五彩斑斓的梦。毋容置疑，这些都是宽容善良的叔叔给我的最温暖难忘的记忆。
　　 遗憾的是那时经常停电，新买的电池很快用完，后来想到把以前用剩下的电池同时串联起来，这样还能勉强用几个小时。还有个办法就是将每节电池的负极用锤子敲击几下，就能勉强用一小段时间。再不能用时，闲置几天，或放在太阳下嗮一下，又能用一两小时。这样反反复复操作，直至熬到来电。
　　
　　 三
　　 生活在改善，听觉在升级，产品也随之升级。1995年前后，日新月异的影音市场，出现更多琳琅满目的VCD、DVD、5.1功放等家庭、KTV影音系统，还有收录机、CD机、功放、两分频书架箱、三分频落地箱等音响器材。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喜新厌旧的我早知自己的这款机子不理想，一段时间后，感觉越来越不能满足挑剔的耳朵，于是想把它卖掉，买一套更好的。但，没钱的我怎么办？
　　 机会终于来了，我不会轻易放过。那是随父亲贩卖红砖、杀猪。特别是卖猪肉帮父亲算账收钱，能从中捞点油水。其实父亲当初并不怎么信任我，一是怕我算错账，二是怕我“贪污”“中饱私囊”，但可能一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才勉强用上我这个边角料的。趁父亲不注意，我便偷偷往裤袋里塞钱。当然，塞钱的多少会根据生意的好坏决定，生意好就多塞个十块八块，生意差就塞个三块五块，以免被发现。有时父亲感觉数额不对，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我，我当然不会慌乱，更不会承认，他只得自言自语笑道：如果你做生意，是个奸商。
　　 知子莫若父呐，我确实有奸商的潜质。心想，无论怎样，反正肥水没流外人田。
　　 两年后，尽管有点不舍，但还是将听得有点腻的我的第一台收录机卖给了别人，想用＂中饱私囊＂的钱买两年前看中却没有买成的那台香槟色组合机，可它早已被人买走，我只得买了另一台分体式组合机。它体积比以前的大了五倍，假分层式设计，每一层都有指示灯和风格不一的彩灯，比以前的更高档、大气，低音明显浑厚有力，效果更好。播放《心中的太阳》《少年壮志不言愁》等歌，如天籁之音飘入心空，听一次上瘾一次，像中了毒。我本来平时不怎么喜欢听钢琴的，但由于自认为机子效果好，不仅听小提琴协奏曲，还买了柴可夫斯基的《第一交响曲》《第四交响曲》及肖邦的《第一叙事曲》等，如水流淌或如风拂过湖面或激情澎湃，我常伴着这些灵魂之声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