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细雨纷飞(小说)
一
九月一号要开学,这在老姜夫妇心里是一件大事。儿子树伟已经六岁多了,虽然有些瘦,但很机灵。孩子岁数够了,必须得送到学校去,这养娃,就跟种庄稼一样,不能耽误了时候。
老姜三十多岁,蟠龙镇的农民。正月的时候,他把树伟送去过办在村支书家里的幼儿班,但是这段学习没有坚持上完两天就结束了。老姜自己琢磨了一遍,这也在情理之中,缘由首先得从老姜的房子说起。
老姜的房子建在蟠龙镇外大约一公里远的地方,一字排开七间土墙房,六间盖着青瓦,剩下一间盖稻草,原因是当时烧那一窑瓦就只有这么多,要再烧当然是扯淡,烧瓦毕竟是大工程。老姜房子周围没有人家,要找人唠嗑都得去镇上。那时镇上的家庭基本都是农村户口,老姜房子前面一大片土地就是他们的自留地,全部种满蔬菜,绿油油望不到边。老姜屋后是一大片青翠的竹林,风一吹便唰唰作响。
他每天一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莴笋、白菜、萝卜、菠菜等等,它们在风中摆动着叶片,绿浪此起彼伏。那些蒜苗、香菜、小葱散发出的浓郁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树伟从能站着走路到上幼儿班前,小的玩伴是菜地里的蚂蚁、螳螂、蚯蚓,大的只有家里的牛。
幼儿班里鱼龙混杂:有淘气拿家里旧银元出来玩的,上面有袁大头那种;有家里专门骟猪,一身骚气的;有跟着大人上山挖药、摘蜂包,脸上身上被蛰得大包小眼的……但共同的特点是个个都生龙活虎,一会儿张三打了李四的脸,一会儿王二麻子的裤头又被扒了,肢体动作很丰富,哭闹声此起彼伏。当然,姜树伟不在这些孩子之列,在大人眼里,他一直都很文静。
全班只有一套教材,就在幼儿班老师的手里。老师是村支书的女儿,十六岁,胖胖的,但不憨。她爹把她送到县城念了几天培训班,便摇身一变成了幼师。她有两根教鞭,都是用老姜屋后的竹枝修剪而成。镇上只有水泥路面,没有树,也没有竹子。这两根教鞭使用频率太高,上午打断了一根,下午快放学的时候,剩下那根也莫名消失了。
姜树伟默默地坐在桌子前,面前是一个新发的拼音本,一只新铅笔。铅笔是削好的,铅笔的钱还是欠着老师的——老姜以为这些都包括在学费里,就没多带钱。在女老师绕着他的桌子追了那些淘气鬼三圈后,姜树伟写满了拼音本的第一页。那些不说人话的玩伴这里都没有,老师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注意到他,他便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只得呆呆地坐着。
第二天上午幼儿班照样热火朝天,一个小胖子被老师打了手板,有些气,就对着姜树伟的胸膛擂了两拳。其实也不是很痛,因为胖子手背上肉多,但姜树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哇哇大哭起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老师把他送回了家,算是顺带,因为没有了产自老姜家竹林的教鞭,那帮牛鬼蛇神实难降伏。吃过午饭,母亲牵他去支书家,树伟将手挣脱出来,去院外的柏树上寻找蝉蜕去了。
八月三十是奶奶生日,没有空余时间;二十九,镇上的老刘家娶媳妇,装猪食的木盆要拿去装潲水,毕竟那天好吃的东西多,洗碗水就多,但给猪吃的量并不会增加,多出来的部分便会装到木盆里。因此,姜家在开学前最重大的一件事情必须在八月二十八进行。
二十八那天下着小雨,四处都是滴答滴答的声音。母亲在烟熏火燎中点燃了灶膛里的火,她小心加进去几根玉米芯,火光越来越明亮,映得她的脸都是红通通的。她从屋外抱进来几块槐树劈成的木柴,一股脑儿往灶里塞,有一块长了些,她试了两三次都塞不进去,只得把它拿出来,丢在一边。
灶房里的温度升高了好几度,父亲把木盆搬到屋檐下,用淘红薯的水把盆洗了一遍,又用清水清一遍,搬回灶房。地方有些狭小,他把一旁的几摞煤球搬开,才放下木盆。
锅里的水开了,白雾弥漫在灶房里,母亲用春天从街上买回的铝制水瓢把水往盆里舀。
老姜从屋外的菜地边捉回儿子,三两下扒掉了他的衣裤。正月的时候也扒过,那时树伟上身穿一件秋衣、一个毛线背心、一件毛衣、一件去年缝的今年穿着仍然显得很大的单衣和过年前刚缝的棉袄,下身穿秋裤和棉裤。虽然穿得层层叠叠,但老姜剥光这些也没花两分钟时间,毕竟那些衣裤都大,是预备要穿两三年的。这次单衣单裤,简直是小菜一碟,更加没有难度了。
母亲往盆里掺进去几瓢凉水,用手背探了探,她皱了皱眉,又从锅里舀一瓢开水,倒进盆里。
她把树伟抱进盆里,让他坐下,父亲递过来一块用了一半、滑溜溜的肥皂,出屋去了。
树伟坐在盆里,热水像针扎一样,皮肤上有些瘙痒,他呲牙咧嘴叫了两下,不再做声。母亲像过年前屠夫烫猪那样用瓢在他全身均匀浇上水,开始抹肥皂。
锅里的水舀完了,父亲往里倒猪食,里面有红薯藤和姐姐割回来的猪草。量很大,他倒完往里掺水,盖锅盖。锅盖被顶得很高,他抓住上面的把手,把它往下压了压,看起来就差不多盖严实了。
灶膛里的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树伟坐在盆里,看到父亲的脸上也被映得红通通的。
“怎么还没洗完?别搞感冒了。”父亲吸了一口旱烟,问道。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有多脏,搓掉一层又一层!”
父亲疑惑道:“正月送幼儿班前洗过,夏天最热的时候也洗了两回,怎么还会这样?”
二
九月一号上午,树伟姐姐拉着他去学校给他报名,顺便也给自己报名。树伟姐姐大他好几岁,快上初中了。
学校是一座由一间一间的瓦房围成的大院子,那些房子离地一米的墙面刷着水泥,再往上全部刷石灰。操场在中间,半边是水泥地,半边是泥地。泥地里有一片暑假偷摸长出来的野草,在风中摇曳着。
交过钱,老师在一张表上简单填了些信息,姜树伟便正式成为了蟠龙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查老师是一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他四十多岁,身高一米七几,魁梧,头上留着寸余的头发,额头微微凸起,亮闪闪,看起来学识渊博还很严肃的样子。
一年级当然不允许再打闹了,也有一些还抱着自由主义想法的调皮蛋,就被查老师叫上去,在讲台旁站着。查老师会在讲课的时候,不时瞄两眼被罚站的学生,他们站的时间长短往往取决于他们在老师眼皮下的表现,那些上去就老老实实的往往几分钟后就会被允许坐回去,那些上去还不以为然的,会一直站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当然,也有在别的老师课上作乱的,凶一点的男老师便冲过去打手板;有些温和些、老家跟调皮鬼住得近的便会在回家的时候找家长告状;还有从师范学校毕业不久的女老师,就只有把人带到查老师办公室,由他处理。到了那边,又进入一个类似的流程,查老师一边改作业,一边不时瞄两眼……
班上有两个同学,一个叫邓寒,一个叫赵霞。这两个人的名字听起来没有什么关系,其实他俩是亲兄妹。他们的父亲是镇上的干部,母亲是政府里面的干事。邓寒是跟着父亲姓,赵霞随了母亲的姓。
姜树伟个子中等,座位被安排在第五排,赵霞跟他差不多高,但老是戴一顶粉色的毛线帽子,给人感觉人也小巧了一些,被安排在四排,姜树伟正前面的座位。邓寒是哥哥,一般头胎的孩子都会矮一些,就安排在了第一排。
一年级每天七节课,上午四节,下午三节。课程有语文、数学、自然等等,姜树伟觉得很充实,时间也就过得飞快。
别的年级都是开学第一周就选班干部,但一年级的选举定在一个月以后,那时已经经过了两次考试。毕竟在这之前,同学们互相不认识,老师也不知道每个孩子的性格如何、成绩会怎么样,那时大多数孩子都没有上过幼儿园,直接进的一年级。
选举班干部的时候,孩子们也不太搞得清楚流程,主要是大家都没有经验。那些调皮的,往往也对选举这样的大事不感兴趣,于是选举这项工作,似乎很难顺利开展下去。
真实情况当然不会这样,查老师在班级管理上经验丰富,选班干部也很有办法。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同学的名字,当然都是成绩好的,一人一行,然后全体同学依次上去,在愿意给他投票的人名后面写“一”字,毕竟大家还没有达到写“正”字的文化程度。虽然大家写的“一”长短不一,有误差,但几十号人都写完之后,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姜树伟名字后面的那排字最长,当选为班长;赵霞的第三,当选为文艺委员。
三
学校里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校长办公室前面的树上挂了一口钟,上下课信号均由钟声传递。
吃得本来就不多,除了有时候内急,下课就往厕所冲,大部分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们都会找熟悉的、关系好的一起玩。那时候男孩子流行扇箔,箔其实就是香烟里的锡箔纸,叠成三角形,双方把箔放在地面上,依次用手掌去扇。当然手不能接触地面,不是游戏规则不允许,而是那样手会很痛,毕竟扇箔要用力。如果把对方的箔扇翻过来,就成赢家,对方的箔就成自己的了。由于锡箔纸数量有限,于是烟盒的包装纸也成了这项游戏的替代品,反正那时候香烟都是软包装,没见过硬盒。
没箔的就抓石子儿,男女同学都有玩这个的。还有踢毽子的,那毕竟是小众游戏,主要原因是每家每户养的雄鸡少。
扎毽子必须用雄鸡的尾毛,虽然一般人家都会养几只鸡,里面有公有母,但往往只留一只雄鸡打鸣,兼职配种,别的公鸡会请人阉掉,只有阉掉的公鸡才会长更多的肉,并且脾气温顺,不打架。当然,凡事有利就有弊,阉掉的公鸡羽毛颜色会变深、暗淡,甚至比雄鸡的长得短一些,于是好多孩子都没有毽子,并且光有鸡毛也没用,还得有铜钱。
康熙通宝那时在毽子上用得最多,树伟就亲眼看到过姐姐用布条把一枚康熙通宝包起来,当然布条得用很长的,包完两头还要各余一拃多,再把一撮雄鸡的尾毛用线扎在一起,把它们的根部塞进铜钱的孔里,最后用包铜钱剩下那部分布条把鸡毛跟铜钱牢牢固定,一只毽子便大功告成。
一家人一般一年养一只雄鸡,在过年杀掉吃肉的前提下,可以扎两三只毽子。如果家里把鸡拿去卖钱,希望便落空,虽然也敢偷摸拔几根毛,但买家也很精,有毛光闪亮的,自然就不会要拔得乱糟糟的。凡是商品,都讲究个品相。一户人家往往有几个小孩,岁数相隔又不大,于是一人一只毽子的希望常常落空。
班上只有五六个女生,她们很少踢毽子,只是经常凑在一起抓石子儿。她们每天早上要走很远的山路才能到学校,辛苦的同时也有了更多选择石子的机会,她们的石子往往更加圆润、更有光泽。
赵霞从不玩石子,也不踢毽子,更多时间是跟树伟一起玩翻皮筋。这个游戏在赵霞看来很简单,一个人用手指把皮筋绷好,另外一个人用手指去挑,直到把皮筋按照原样翻到自己手里。树伟对此几乎毫无兴趣,但耐不住赵霞的磨,只得硬着头皮学。有时候他翻成功了,赵霞便不吭声,继续从他手上很快翻回去,更多的时候,姜树伟越翻越乱,赵霞也不管他,只默默地看着。
邓寒不玩这些,他喜欢打乒乓球,一下课就往乒乓球台冲去,那里总是有球友们在等着他。
班上有个很调皮的孩子,到处惹是生非。他父亲在外地开火车,母亲降不住他,班上的孩子多数都不愿意跟他玩。那个孩子说脏话,还对女同学动手动脚,请家长就成了家常便饭,还好他家离学校也近。
下课的时候,那人没有玩伴,教室里也没几个人,讲脏话都没有听众。他在寂寞的煎熬中,自己发明了一个游戏,就是把赵霞往姜树伟怀里推,看到赵霞倒在姜树伟怀里便哈哈大笑。姜树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赵霞气不过,威胁那个坏孩子,说要找他家长,那人才有所收敛,有时忍不住,还是推一把。次数少了,赵霞也就不去计较。
四
第二学期开学后,班上转来两个同学,一个是蒋丽,一个是刘学军。蒋丽是因为父亲复员,上面给她父亲安排了一个到镇上的供销社煮饭的差事,她才从很远的村小转到镇上的小学来。刘学军转学的原因就很简单,父亲在北方工厂工作,厂子里刚好有空缺,他的母亲便进了那个厂子,家里没有人照顾他,干脆由村小转到镇上的小学,住到镇上的姑妈家里。
蒋丽不太会玩抓石子儿,性格也内向,时间久了,她慢慢和赵霞熟了起来。姜树伟松了一口气,从那以后就没再玩过翻皮筋。
赵霞还是会像以前那样,从家里带糖到学校。那些糖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她更多的时候会分给树伟一些,有时也会拿一点给蒋丽。
三年级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赵霞看起来心不在焉。姜树伟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了摇头,没吱声。
最后一堂考试前,赵霞转过头来,对姜树伟说:“你明天上午到学校后面的那棵大树下,我有东西给你。”
考完试,放了寒假,姜树伟回到家里,想想自己从来没送过东西给赵霞,还吃过她给的糖,用过她给的一块橡皮,便决定明天不去学校后面的那棵树下。
领成绩单的时候,姜树伟专门四处看了看,只看到邓寒,没有见到赵霞的影子。
三年级的第二学期,大年十七开学,天上下着小雨,不用打伞,但头发上会落满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树伟跟姐姐一起交完学费,感觉班上似乎少了什么,仔细一琢磨,原来赵霞没来报名。
蒋丽也很快发现了这个情况,她去问邓寒。
“她去县城的小学上学了,住爷爷奶奶家里。”邓寒告诉蒋丽和姜树伟。
“那你怎么没去呢?”蒋丽问道。
邓寒低下了头,轻声回答:“我的成绩不达标,过不了那边的摸底考试。”
发完教科书,老师简单交代了一些新学期的注意事项,便放了学。
那天姜树伟没有等上初中的姐姐一起回家,他独自背着书包,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纷飞的细雨落在头上、身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头发上的雨水,有几滴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他两眼一热,视线也模糊了起来。几只鸟儿在寒风中飞过,雨声似乎又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