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腊月杀猪声(散文)
走进腊月,猪的嘶鸣,是村庄准时敲响的年钟。那声音从村东响到村西,从清晨拖到午后,尖厉、嘶哑,又渐渐弱下去。我总觉得这声音残忍,听习惯了,竟从中听出几分喜气,是年关的号角,是油水的预告。
“姑娘小伙爱的是花衣裳,老管老奶爱的是锅里的油炒菜。”家母常念叨这句话。对庄稼人而言,辛苦忙上一整年,能不能杀一头猪过年,觉得至关重要。杀年猪的日子,家家户户早就选定,便于告知他人。要看皇历选,避开属猪、属蛇之日(有猪虱一说),避开主人家的生肖日,免得冲撞,更要算着在外的儿女哪天能到家。
从我记事起,家里每年都会杀一两头年猪。家母说我小时候家贫杀不起猪,村里杀年猪那几天,我总领着弟弟去看热闹。后来好几年,我都被送到外婆家,逃避那刺耳的猪叫,躲开心里那份难堪的自尊。于是她暗下决心,每年无论大小都要杀一头猪,免得我总带着弟弟去别人家看,心里很不是滋味。为达心愿,她遵旧俗,年三十晚上总往火塘里烧个大树根,预示来年杀个大肥猪。
如今物质充盈,敲定好日子,挨家挨户奔走相告,大家都约好似的,错开日子方便找人帮忙,趁此机会小聚热闹一下。吃杀猪饭都吃到腻,盼着来一餐清汤寡水的顺顺肠胃。幼时日子过得清贫,村里人杀年猪短短几天,撞在一起吃饭的人少,肉剩下来的多,一头猪一家人一年的油水,总要谋划好才是。
这让我想起在村完小任教的那几年,因当地气候寒凉,加上当地人好烤茶,吃茶烘腊肉两不误,走进农历十月就是吃杀猪饭的时节。学校附近村子人家皆朴素大方,敲定好杀猪日就叫孩子告诉我们,临近家人又到学校告诉班主任或校长,那天几点带上所有老师到家里吃顿饭。放学后孩子就等在办公室门口,拖拽着要一起去,家人也来学校邀请,怎忍拒绝?今天张家,明天李家,后天王家,往后张家、杨家……那真是吃不完的杀猪饭。老师们一打酒二拜年,吃杀猪饭也家访,知根知底学校工作也好开展,该给老人小孩带点东西去,人家多起来,实属不易,老师们想出平摊费用的好办法,如此带去像样的礼物。
每家杀猪,请老师、请邻居、请沾亲带故的人。吃饭的人多,就在堂屋里摆一桌,灶房边摆一桌,实在坐不下,就在院子里支起矮脚方桌。来的都是客,站着吃的、蹲着吃的、端着碗在房檐下吃的,到处都是人影。杀猪饭不用客套,不用礼数,坐下就吃,吃完添饭。肥肉颤巍巍闪着光,酸菜猪血在锅里咕嘟作响,猪肝切得薄,下锅一涮就捞,嫩得像豆腐。小孩子专挑骨头啃,大人们喝酒,喝到脸红,嗓门也大了,争相夸自家的猪喂得好,喂了一年多,吃的是苞谷面、红薯和萝卜,肥膘足有三指厚。
每年杀猪饭都吃到放寒假,收拾东西走人,才算是解脱。可回到农村老家,走进腊月又继续吃杀猪饭,几乎吃遍整个村寨。炒菜、火锅吃到肠胃反抗,只吞得下青菜萝卜等素菜。连空气里都弥漫油烟味,今天这家炸油炸肉,明天那家的,油烟味飘来飘去,闻都闻怕了,哪里还吃得下肉,杀猪饭又多半是荤菜。尤其是自家杀年猪后,仿佛到处都是油乎乎,省了护手霜皮肤还滑溜。锅碗瓢盆、洗菜池、灶房地面,有谁偷偷摸了润滑剂。
我上高中时在县城住校,一个月才回一趟家。腊月里,村里的杀猪饭早已热闹开场,我家却迟迟不到,牵挂着我的家母在电话里说:“等你回来呢。”
等我回到家,已是腊月二十几。那天清晨,潦草吃过午饭,我和家母就忙着洗锅擦灶,抱来柴火烧两大锅水,听见柴火燃烧得噼啪作响。家父早早去村里请人,等人聚齐,杀猪匠来,猪从圈里赶出来时,仿佛预知什么,死活不肯出圈门。有人开玩笑说:“你们家把猪养得好,太胖走不动了。”几个人连拖带拽,捆绑好抬上案板。白刀子进去,嗷嗷叫几声,滚烫的血涌出来,家母难过地别过脸去。我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看。那头猪四五百斤,家母喂了整整一年,喂出感情来。风雨里背猪菜、挖红薯、拔萝卜,猪食锅里煮得烂熟,舀进槽里,猪把头埋进去,吃得吧唧作响。家母常站在圈边看着,轻声念叨:“你再长长,等我闺女回来。”
把猪杀倒,家母把接猪血的盆抬进灶房放置角落,丢一个烧尽的柴火炭,系上围裙,将灶膛的火烧得旺旺的。家父带着人在院子里刮毛、开膛,把温热的肉和骨头端进来。家母把肉切成碗口大的块状、骨头砍好,焯好水后,用大铁锅炖着。她动作娴熟,话不多,我就帮着添柴火。只是每道菜出锅时,她总会先夹一筷子递到我跟前:“闺女,你快尝尝,有盐没?”那都是猪身上最好的部位,后腿肉、里脊、猪肝尖。
村里婶婶伯娘儿们,家母早早就告诉过。前几日在路上,有人扯着嗓子确认:“你家哪天杀猪嘛?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那天一早来帮忙。”杀猪那天,果然来了很多人。不用请,不用喊,她们自己带着围裙、菜刀、菜板。有人帮着捡菜,有人帮着切小炒肉,有人蹲在院角的小水池边洗淘洗捡好猪血。家母负责在灶台边掌勺,一碗菜接一碗菜地炒,一盆接一盆地盛出。灶台边排满装着菜的盆,冒着热腾腾的雾气,看去白花花、红汪汪。
待猪处理好,饭菜已做熟摆好,围着坐满四大桌。家母挨着灶台坐下,围裙沾着油渍,头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潮,端起一碗白饭,舀个菜倒进去,扒拉两口,又起身去看菜够不够吃。村里人吃得热闹,都夸猪喂得好,肉香,酸菜旺子(猪血)煮得嫩。她听了笑着说:“这个猪吃口好噻。到杀了都还吃得下满满一桶猪食,都是喂玉米面、红薯……”还说着话又忙去添菜。
如今腊月杀年猪,再看不到家母忙碌的身影,再回不到往日温馨的过去。没有一点征兆,没有一句遗言,生怕打扰我们一样,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连平日里最疼爱的小侄女也不管不顾了。
腊月十六,天还灰灰蒙亮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我披衣出去,是隔壁的小婶在往灶膛里添柴。与家母生前最要好,家中大物小事都互相帮衬着,想必是念家母的恩来帮忙。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你爸说杀猪匠六点半就到了,我是来帮着烧水的。”灶膛里的火照在她脸上,红红的,一闪一闪的。
我呆呆地站在门外,不敢贸然进去。往年这时候,灶膛边坐着的是家母。我们还在被窝里,就听见她刷锅,往大锅里舀水,铁瓢磕在锅沿,咣当一声响。等猪叫声响起,她已把第一桶开水提出去,热气也追着她跑,袖口蹭一下额头的汗,又转身进灶房。
杀猪匠没变,刀还是那把刀,那猪叫声还是惨烈。可拎开水的人换了。小婶子长得高大,手比母亲粗大,步子比母亲急。她不知家母习惯把瓢挂在哪颗墙钉上,在灶屋里转了两圈找,最后把湿漉漉的铁瓢搁在窗台上。
父亲的脊背更弯了。他蹲在院角,磨刀石磨着爷爷留下的那把杀猪刀。其实刀不用磨,杀猪匠自己带。他就是想找点事做,只要不闲着,想念家母的心走得慢一些。
侄女趴在门边看灶房里的热闹。看了一会儿,笑呵呵地跑进来,钻进我怀里问:“姑妈,奶奶呢?”她问得云淡风轻,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抿了抿嘴唇,没吭声。弟媳把她抱起来,说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侄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那她回来过年吗?”
我和弟媳商量着做菜,在小婶的帮助下,学着家母的样子,一碗菜接一碗菜地炒着,一盆接一盆排列在灶台边。灶房如战场,被我俩弄得乱七八糟,两人手忙脚乱,锅铲乱舞。灶膛里的火光还在晃,锅里的酸菜猪血还在咕嘟,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说笑。一切都没变,好像又都变了。家母不在,一颗心热闹不起来。
从前不曾听家母喊累说腰疼,一顿年猪饭做下来,累得腰酸背痛,心都操碎了。比上一天班累好多倍,我还总在她面前抱怨,喊上班累,嫌工资低……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我吃过许多地方的杀猪饭。城市餐馆里也有杀猪菜,摆盘精致,肉片切得薄如纸,酸菜单独装在小碟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约是少了家母站在灶台边,少了那份往日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