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丹丹花开（组诗）
　　
　　 之一：背篓
　　
　　 窑洞口那架山
　　 老奶奶背了七十二年
　　 春天背粪上山
　　 秋天背谷下山
　　 背篓磨破的棉袄肩
　　 补丁摞补丁
　　 像山丹丹的鳞茎
　　 一年裹一层皮
　　
　　 她说山丹丹最懂事
　　 开在人不常走的地方
　　 放羊的沟坎
　　 挑水的坡边
　　 还有那些她背不动粪以后
　　 才肯坐下来歇气的石头旁
　　 一朵一朵
　　 陪她数日子
　　
　　 有年大旱
　　 六月不见一滴雨
　　 山上的草全黄了
　　 山丹丹还开
　　 只是比往年矮半截
　　 老奶奶说那是把茎缩回去
　　 省下水分
　　 留给花看
　　
　　 那年秋天她走了
　　 送葬的队伍翻过两道梁
　　 沿途的山丹丹全开了
　　 红得扎眼
　　 抬棺的二叔说怪
　　 这花不是七月开吗
　　 没人答话
　　 只有唢呐
　　 把调子吹得弯弯绕绕
　　 像山路
　　 像背篓的印子
　　 像一个人
　　 背了一辈子山
　　 最后被山背走
　　
　　 之二：采药人
　　
　　 老孙采药四十年
　　 认识山上的每一味草药
　　 可他从不去采山丹丹
　　 说那花是山的神
　　 采了要倒霉
　　
　　 那年他女人肺痨
　　 咳得接不上气
　　 土郎中开的方子里
　　 偏偏有一味山丹丹鳞茎
　　 三钱，焙干，研末
　　 老孙在山上转了三天
　　 最后跪在一丛花跟前
　　 磕了三个头
　　 挖了三棵
　　
　　 女人活过来了
　　 老孙再不上山
　　 每天坐在院子里
　　 看对面那道坡
　　 花开的时候
　　 他数
　　 今年开了几朵
　　 比去年多几朵
　　 少几朵
　　
　　 有人问他
　　 你不是不敢采了吗
　　 他说是不敢
　　 可那年挖的三棵
　　 后来在女人坟边
　　 又长出来了
　　 年年开
　　 开得比山上还旺
　　 那是我欠山的
　　 山让花来收账
　　
　　 去年老孙也走了
　　 埋在他女人旁边
　　 今年清明
　　 两座坟中间
　　 冒出一株山丹丹
　　 只有一朵
　　 开得正正好好
　　 不高不低
　　 像站中间
　　 等两个人
　　 都伸出手来
　　 一起数
　　
　　 之三：支教老师
　　
　　 马老师来的时候
　　 山丹丹正开得艳
　　 城里的姑娘
　　 分不清麦苗和韭菜
　　 第一天上课
　　 指着窗外的花问
　　 这是什么
　　
　　 孩子们笑
　　 山丹丹嘛
　　 马老师红了脸
　　 在教案本上记
　　 山丹丹，百合科
　　 花期六到七月
　　 鳞茎可食
　　 孩子们不认字
　　 认她的脸红
　　
　　 那年她带学生上山
　　 每人挖一棵山丹丹
　　 栽在学校围墙根
　　 说以后年年能看见
　　 不用跑那么远
　　 孩子们不懂
　　 这漫山遍野的花
　　 为啥要栽到墙根
　　
　　 第二年她没来
　　 听说是考上了研究生
　　 孩子们忘了她
　　 只有围墙根的花还记得
　　 开得比山上早
　　 谢得比山上晚
　　 像是等人
　　
　　 第十年春天
　　 来了一辆小车
　　 车上下来个女人
　　 戴着眼镜
　　 站在围墙根
　　 数花
　　 数完哭了
　　
　　 门卫老周认出她
　　 说马老师回来了
　　 她摇头说不是老师了
　　 只是回来看看
　　 这些花怎么还开着
　　
　　 那天她坐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才走
　　 孩子们放学路过
　　 没人知道这个哭过的女人
　　 就是教案本上记着
　　 花期六到七月
　　 鳞茎可食
　　 的那个名字
　　
　　 第二年围墙翻修
　　 花挖了，墙重砌
　　 老周把鳞茎收起来
　　 埋在操场后面的坡上
　　 今年夏天
　　 那片坡全红了
　　 体育课没人跑步
　　 都蹲着数花
　　 数来数去数不清
　　
　　 老周说
　　 别数了
　　 这是马老师
　　 种了十年
　　 才种出来的
　　 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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