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蜜的人（诗歌 外一首）
　　
　　 老余养蜂四十年
　　 走坏二十七双解放鞋
　　 帐篷补了又补
　　 每年三月往北
　　 九月往南
　　 追着花期跑
　　
　　 他说蜜蜂认得他
　　 开箱时不蛰
　　 取蜜时绕着他的手
　　 像围着自家的蜂王
　　
　　 有一年转场途中
　　 车翻在秦岭山沟里
　　 两百箱蜂飞散了大半
　　 他爬出驾驶室
　　 满脸是血
　　 第一句话是：蜂呢
　　
　　 养伤那个春天
　　 他住在县招待所
　　 窗外有棵槐树
　　 开花时嗡嗡的
　　 他睡不着
　　 说太静了
　　 不像春天
　　
　　 伤好了，蜂剩八十七箱
　　 他又上路
　　 老伴骂他，儿孙劝他
　　 他不吭声
　　 把帐篷支在养伤时望见的那片槐花下
　　 说这儿欠我一季蜜
　　
　　 去年他走不动了
　　 儿子替他去
　　 他每天坐在院门口
　　 望北边的云
　　 老伴说云有啥好看的
　　 他说我在看风
　　 风从哪边来
　　 槐花开到哪边了
　　
　　 床头有个玻璃瓶
　　 装着五年前的蜜
　　 早结晶成白沙
　　 他舍不得吃
　　 隔几天摇一摇
　　 听沙沙的响声
　　 说蜂还在里头飞
　　
　　
　　 【酸菜缸】
　　
　　 李奶奶家的酸菜缸
　　 比她的岁数还大
　　 缸沿磕了三道口
　　 用铁丝箍着
　　 缸底有条细纹
　　 渗水，垫一层旧报纸
　　
　　 每年霜降过后
　　 她买两百斤白菜
　　 晒三天，洗三天
　　 码一层菜，撒一层盐
　　 赤脚踩实
　　 脚后跟裂了口子
　　 贴上胶布接着踩
　　
　　 孙子嫌酸菜味冲
　　 不肯进厨房
　　 她说你懂什么
　　 六零年要是有这半缸菜
　　 你大舅不会饿死
　　 那年他七岁
　　 临走在枕头上
　　 画了一棵没长成的白菜
　　
　　 孙子后来去南方念书
　　 冬天打电话说
　　 食堂的酸菜鱼不是家里的味
　　 李奶奶第二天就买了白菜
　　 一踩一踏
　　 膝盖积水犯了
　　 肿得像发面
　　
　　 腊月她寄了十斤酸菜
　　 快递费四十八
　　 酸菜才值三十
　　 儿媳妇打电话说
　　 妈，别寄了，超市有
　　 她说超市有
　　 那是超市的
　　
　　 孙子吃没吃
　　 她没问
　　 只是每年霜降
　　 还买两百斤白菜
　　 还赤脚踩实
　　 脚后跟又裂了
　　 贴上胶布
　　 继续踩
　　
　　 那缸比她还老的缸
　　 压着三代人的口舌
　　 酸是六零年的酸
　　 咸是她七十年的汗
　　 还有那个七岁孩子
　　 没画完的那笔
　　 垫在缸底
　　 吸饱了盐水
　　 一直没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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