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认识的秀芝姑娘是这样一个人，每当有人提起河南，提起南阳市或内乡县的时候，她就显得异常兴奋，就好像是一只熟悉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了她，牵引着她回到1978年伏牛山春天。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正站在人生的门槛上，一脚还在青涩的校园里没有拔出来，另一脚已踏入真实而现实的生活。那是她人生的春天，也是伏牛山的春天，两个春天水乳交融，酿成了她一辈子取用不尽的芬芳。
　　 她工作单位的详细地址，是内乡县板厂公社一个叫“三岔沟”的角落。这名字取得实在，三条山沟在此交汇，像大地母亲随意捏拢又展开的手指缝，藏着外人难以窥见的景致。
　　 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崭新的帆布工作服，留着齐耳长的短发，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操一口京腔的普通话。
　　 “刘师傅，您好，您是大连人吗？”她第一次见面就这样问我。
　　 “不，我不是大连人，我老家是哈尔滨的，是在大连化工厂工作了十七年。”我回答道。
　　 “刘师傅，我初来乍到，对咱们工厂不熟悉，还请您多多指教。”秀芝姑娘还挺谦虚。其实，她是厦门大学的高材生，毕业设计就是搞得计件工资改革课题，我怎么知道她呢。我只好说：“我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前不久她的人事档案就在档案室，我整理新档案归档的时候，顺便看了看。这个小丫头不简单啊，曾经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锻炼过，还荣立过三等功。是工农兵大学生中的佼佼者。
　　 “秀芝，你说话有点京腔京韵的意思，但是你档案里也不是北京人。”我说这句话，是想侧面告诉她，我了解她的基本情况。
　　 “是的，我是铁路子弟小学的学生，我们学校要求从小讲标准普通话。”她说得有点自豪，我心里想铁路子弟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说话好听点吗？其实我也没有必要嫉妒她，她的工作岗位是“劳动工资管理”，而我是“档案管理”；我是党员，她是团员，而且很快就该退团了。她的到来对于我不构成威胁，我没必要紧张。
　　 没想到第二天开始，秀芝姑娘就开始下车间了，她说要从片基车间开始，经过涂布车间，整理车间，一直到洗印车间，都干一遍。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2
　　 我一直不明白的问题，今天终于真相大白了，原来秀芝姑娘还真是搞出来一点名堂，今早处长在会上表扬了秀芝姑娘，这家伙年龄不大，还真的有一套，搞出了整理车间胶卷包装的计件工资实验，并且成功验收了。我一直没有看得起的秀芝姑娘需要我刮目相看了的林秀芝了。
　　 “林秀芝，请你介绍一下整理车间胶卷包装的计件工资执行情况吧。”处长用鼓励的口吻说。
　　 林秀芝介绍了她在车间发现包装工的工作效率参差不齐，决定修改工资结算方法，将原来的计时工资，修改成计件工资，每个工人8小时的定额是包装500个胶卷，完成定额的人可以拿到二级熟练工的工资38元，超额完成胶卷的数量，按照0.031元的单价计算，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上不封底下不保底。结果一个月下来，生产任务超额50%完成了。彻底改变了整理车间的瓶颈局面。虽然工资费用多支出了一点点，但是给企业带来的利润确实很可观的。
　　 听了林秀芝不紧不慢地侃侃而谈，讲解的条理清楚，重点突出我由衷地佩服她了，毕竟她的年龄和我儿子差不多，这样的年龄能做的如此好，难得啊！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想找林秀芝谈一谈，了解一下她的恋爱问题解决了没有，如果她还是没有男朋友，我可以介绍一下，比如我儿子……
　　 我低着头低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秀芝姑娘，你真能干，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有男朋友吗？”
　　 “刘师傅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她在南阳油田工作。”林秀芝说。
　　 “南阳油田条件艰苦，难不成你要去那里成家吗？听说那里职工宿舍很简陋的。”我想说服她。
　　 林秀芝用手扶了扶眼镜，很认真地说：“刘师傅，我们是大学同学，已经恋爱了三年了，不可能有变化了，基本上订婚了。准备明年春节旅行结婚。”话说到这里，就进了死胡同，我只好放弃了。
　　 说真的，林秀芝是个灵巧的姑娘，她干什么都很快，叫你感觉是她有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没几天的功夫，她那个油田的男朋友果真来了。一见面，我就感觉那个男子不一般，一米七八的个头，身体非常棒，一看就知道是个肌肉男，气场很足，眼睛里的余光时刻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刘师傅，您好，这是我跟您说过的男朋友。他叫张行健。”林秀芝落落大方的介绍。
　　 “久仰大名，请多关照。”他主动伸出蒲扇样的大手。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很有力量和自信，在这样的竞争对手面前，我儿子是没有胜算的，好好的儿媳妇苗子，就叫他抢走了，真有些可惜。都怪我把林秀芝想成了“假想敌”，一开始没有热乎热乎。
　　 不过从他们的爱情故事中，我也得到了启示，鼓励我儿子在大学同学中物色一个合适的女友，
　　 于是我给自己在杭州大学读书的儿子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这个优秀的女同事林秀芝以及她的故事，并明确鼓励儿子大学期间物色一个女朋友。
　　 3
　　 我虽然是管理档案，但是对现实生活了解的不多，不知不觉中突然有一天，林秀芝和张行健来办公室发喜糖了，他们已经去内乡县民政局登记结婚了，新事新办婚礼不举行了，只请最后一次探亲假出去旅游结婚。
　　 干部管理处也传来了关于张行健的好消息，他调动到我们工厂财务科，主管成本会计，这个林秀芝活动能力了得。那天是个周末，我们厂部党支部组织机关所有成员去盘山比赛，满山遍野的野玫瑰花开得那么肆意，林秀芝和张行健手拉手走在三岔沟瀑布的边上，他们随手把金银花的枝条变成帽子，戴在头上，一边开心地笑着，说着，看得我心里酸溜溜的。我儿子也是这样的年龄，却不曾尝过这样幸福的爱情。高中时候有一个初恋，也叫我搅黄了。
　　 我这个人真是孤陋寡闻，原来机关计划科的小胡和财务科的小杨都是林秀芝的校友，他们那天最早爬上五老峰主峰，一起高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听着他们的歌声，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自主的羡慕嫉妒。我刘琼华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热血青年，可惜今天53岁了，很快就到了退休的年龄了。年轻真好，人要是永远年轻该有多么好啊。
　　 最后，年轻人组织了基干民兵实弹射击，这是林秀芝的强项，她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肯定打过枪。不出我所料，三发子弹，她射击成绩是27环。有一枪正中靶心。小胡和张行健也都取得了很好的射击成绩，只有小杨成绩比较差，有一枪脱靶了。
　　 看着他们说笑的场面，我想：“她们这一对儿年轻的恋人，是强强联合，我真是羡慕嫉妒恨。
　　 4
　　 共青团活动日那天，厂里组织在厂区中心大道两边植树。林秀芝和张行健领了一棵法国梧桐树苗，两人一个挖坑，一个扶树，配合得十分默契。
　　 “刘师傅，您也来啦！”林秀芝看见我，热情地招呼，“您帮我们看看，这树种得直不直？”
　　 我走过去，围着树苗转了一圈，说：“直得很。你们这是要留个纪念？”
　　 林秀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啊，等过些年我们老了，再回来看，这树就该长成大树了。”
　　 张行健在一旁添土，抬头说：“刘师傅，到时候您可得帮我们照看着点儿。”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这些年轻人，把根扎在这伏牛山里，种下一棵树，也种下一份念想。
　　 填完土，林秀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塞进一个玻璃瓶里，又让张行健把瓶口封好，埋在了树根旁边。“埋的什么宝贝？”我好奇地问。
　　 “是我们俩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林秀芝说，“等以后这树长大了，瓶子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但我们的心意在这儿。”
　　 我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曾这样满怀希望，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秀芝，你们这棵树，我替你们照看着。”我说，“等你们将来有了孩子，带孩子回来看看。”
　　 林秀芝脸微微红了一下，张行健倒是大大方方地说：“那敢情好，到时候让孩子叫您刘奶奶。”
　　 我们都笑了。
　　 5
　　 第二年春天，林秀芝和张行健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大眼睛，像他妈妈。
　　 满月那天，他们抱着孩子来厂里给大家看。林秀芝胖了些，脸上泛着做母亲的光彩。张行健抱着孩子，那蒲扇样的大手小心翼翼的，生怕摔着碰着。
　　 “刘师傅，您给看看，这孩子像谁？”林秀芝笑着问。
　　 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眼睛像你，鼻子像他爸，将来准是个帅小伙。”
　　 大家都笑了。孩子被笑声惊醒，哇地哭起来。林秀芝赶紧接过去，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调子悠悠的，像伏牛山的山风，像三岔沟的流水。
　　 “起名字了吗？”有人问。
　　 “起了，叫张念山。想念的念，伏牛山的山。”林秀芝说。
　　 我听了，心里一暖。这孩子，是他们在伏牛山的念想，也是伏牛山留给他们的念想。
　　 后来，林秀芝还是调去了烟台。临走那天，她来和我告别。我们又走到那棵法国梧桐树下，树已经长高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
　　 “刘师傅，这树就拜托您了。”林秀芝说。
　　 “放心，我退休前天天打这儿过，替你们照看着。”我说。
　　 她点点头，眼眶有些红，但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就是这样，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强劲儿。
　　 “秀芝，在那边好好过日子。”我拉着她的手说，“有空带孩子回来看看。”
　　 “会的，一定会的。”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阳光照在她的眼镜片上，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厂区大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