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爱的戒(散文)
大舅抽烟,上初中时就开始了。
听姥爷讲,大舅上初中时住校,每次学校放假,大舅从学校回来衣服都带着烟味,姥爷就问他咋回事?他对姥爷的解释是,宿舍人都在房间抽烟,时间久了身上肯定也会带有烟味。姥爷一开始也信他的话,因为他和姥姥都不抽烟,大舅的基因里也肯定厌恶抽烟的人。后来有一天,姥爷从大舅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包烟,口袋里还有打火机,即使大舅如何解释姥爷也抽了大舅一个嘴巴骂了句:“败家玩意!你敢情是在骗我!”骂完之后,把那包烟扔进灶坑里烧毁,并对大舅抡起了棍子,直到打累了为止。
大舅怕姥爷从小就怕,大舅八九岁的时候,和几个孩子点棒子秸秆抽着玩,姥爷看到了一阵棍子抽,屁股恨不得打出了花也不停手,姥姥不敢上前拦。后来是母亲奋不顾身冲上去,护在大舅身前,说尽好话才算拉倒。那次后,大舅不敢再加入他们的行列中。别人再抽棒秸秆,大舅只是远远看着也不敢上前凑热闹……
那次姥爷发现大舅书包里的烟打了他之后还不算,他还和大舅一起去了学校,找了他们宿管老师,给大舅调了宿舍才算拉倒。他哪知道,实际上调宿舍也没有用。那时的抽烟的学生,不光在宿舍抽烟,下课后都借着上厕所的功夫去厕所抽烟。因此,大舅的烟瘾越来越大,到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明目张胆当着姥爷的面抽烟了。姥爷还想动手打他时,他个子也高力气也大,一把抓住姥爷的胳膊直接宣布主权:“我已经满十八周岁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撂下这句话,转身跑出家门,直接报名参军去了部队,三年后,他从部队回来直接进工厂当了一名工人。
结果没干一年,他突然辞职不干了,为爱来到承德。一开始,他是住在我家。奶奶反对他抽烟,他只好和奶奶打游击战,偷着抽。奶奶属于认亲的人,她抓不着大舅蛛丝马迹也不敢轻举妄动说啥。后来有一天,大舅抽烟烧坏了电褥子,险些造成火灾,奶奶终于忍无可忍把大舅赶出我家门。
大舅才不怕奶奶赶他出门呢,他直接去了女孩家,当天就领了证去北京旅行结婚。女孩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父亲把她养大。所以,大舅上她家属于当了上门女婿。据说去北京结婚时,还带着他的老丈人一同去的。他从北京回来时,给我们一家人还有奶奶都买了礼物。奶奶硬气地翻着白眼仁道:“我们家里人不缺这点东西!我嫌丢人!”她还说大舅没有骨气,吃软饭,去女方家当了上门女婿。
奶奶一生气,还给我姥姥打了电话,狠狠告了大舅一状。姥姥刚开始听了奶奶说的话也生气,但后来了解了女方家的情况后说:“我儿子既然选择去女方家,肯定是有他的道理,我知道我儿子是讲孝道的孩子,我支持他这么做。何况我还有个儿子!”
大舅的老丈人也抽烟,据说年轻时就抽烟了,烟瘾也大。大舅妈怀孕的时候,她和大舅来过我家,奶奶曾好心说过大舅和舅妈:“怀孕的孕妇尽量少接触烟!”大舅妈却说,不碍事的,他妈怀她的时候他爸也抽烟,生下她也很健康。听她这么说,奶奶也不再说啥。
结果大舅妈生下儿子一周岁刚过完生日,她爸在一次遛弯时一下犯了迷糊,摔了一跤,到医院一检查肺癌晚期,说只有三个月的生命期了。医院的医生还告诉大舅,他老丈人之所以得了肺癌,与抽烟有直接关系。肺癌患者不能再抽烟了,不仅如此别人也不能在他面前抽烟。大舅的老丈人抽了一辈子的烟,哪能说不抽就不抽烟啊!他说反正也是死,绝不戒烟!
大舅含着眼泪对他说:“爸,我和你一起戒烟!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大舅接老丈人回了家,当夜就领着他去了天津肿瘤医院,找专家会诊,虽然说的结果一样,大舅也不甘心。紧接着他领着老丈人去了北京协和医院,南京医院,全国的各大医院都去了遍。在此期间,大舅不仅自己不再抽烟,也坚决不让老丈人抽烟。他不知听谁说,肺癌病人吃胡萝卜对老丈人的病好,还能戒烟。于是他就给老丈人买胡萝卜,胡萝卜削皮,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有时会拌一些酸奶,有时会用冰糖加枸杞煮着给老丈人吃,有时把胡萝卜掏心里面加鸡蛋……每天换着样给做,保证一天给老丈人吃一根胡萝卜。
为了让老丈人在戒烟期间有零嘴吃,老丈人爱吃水煮瓜子,炒花生。他一早去集上买来瓜子,自己动手煮好,特意拿到附近锅炉房求人帮忙烘干,扒瓜子仁给老丈人吃。为了炒好花生,他还专门学会了用沙子炒花生。老丈人有时犯了烟瘾实在受不了,会趁大舅不在,偷着去附近小铺买烟。他发现了,会哄着抢过来扔进外面的垃圾桶。而且为了让老丈人相信他确实也戒了烟,他每次去外面回到家,都会凑近老丈人面前,让他闻闻自己,以此证明他没有出去偷着抽烟。
姥姥得知亲家病了,还专程来到承德,把大舅他们一家接到了东北。姥爷还事先请来了山里住的老中医,坐诊家里。大舅一家刚一进家,老中医就赶紧号脉对症下药,几副药下去,老丈人的精神头好了,面色红润了,而且食欲也好了。老中医偷偷对大舅说,虽然他不能治愈他老丈人的病,但最起码能让他多活一年半载的,让他少受一些罪。
姥爷看大舅真不再抽烟了,有些不信地问他说:“我当年那么动用武力让你戒烟,都没把你制服。而你老丈人没动用任何武力,就让你不光自己戒掉了烟,还帮你老丈人戒了烟。你是咋做到的呢?”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爸,您当年打我,是为我好,我知道。可那时候年轻,觉得抽烟是个事儿,您越管,我越不服。后来去了部队,越抽烟瘾越大。和媳妇结婚后,老丈人也抽烟,我就陪他抽,觉得那是孝顺他。如今不一样了,我老丈人就我媳妇一个亲人。他把闺女嫁给我,对我就和亲儿子一样,他病了我要是还只顾着自己那点瘾,那我还是人吗?”
姥爷听了,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大舅的肩膀。
后来,大舅的老丈人比医生说的多活了一年零七个月。走的那天,大舅守了一整夜,眼圈红着,却没掉泪。他对大舅妈说:“咱爸这辈子值了,走的时候没受啥罪,脸上还带着笑呢。”
从那以后,大舅再没抽过一根烟。
如今,大舅和老丈人那个用过的烟灰缸,干干净净地摆在茶几一角,再也没人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