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无声的团圆(微小说)
这半个月来,老陈头有点失常,频繁约饭局——年老的、年轻的,平时常联系的、不常联系的,都在他约的范围内。一起吃上饭的有,但相比闭门羹,少得可怜。老陈头忽然之间变老了似的,坐在沙发上常常发呆。从来不动电视的他,现在常常开着,声音很大,有时一天也不换个频道。
十一放假时,女儿带着外孙来看他,将近十二点才进了家门。看着外孙虎头虎脑,又高了半截,身板也壮了不少,老陈头高兴坏了。他拿出提前好几天就收拾干净的一堆玩具:“我的大外孙子啊,看姥爷给你擦得多干净。来,姥爷陪你玩。”外孙不太情愿地看看早已玩腻的玩具,假装没听到。老陈头刚要说什么,女儿小蔤开口了:“爸,这都多少年前的玩具了,久宝早就不玩了。爸,我们也待不住,饭我都订好了,咱们直接去吃饭吧。”老陈头看看墙上的表,已经十二点半多了,也到饭点了。“好,姥爷陪大外孙子去下饭店。”老陈头像个孩子,故意迈着唐老鸭的步子。
饭菜很丰盛,满满一桌。他们仨人,就算一人有两个肚子,敞开了也吃不完。
“点这么多菜干嘛呀,这谁能吃得了?”年近八十的老陈头日子过得仔细,看不得丝毫浪费。
“没事,吃不了就剩下呗。”老陈头为了少浪费,使劲往嘴里塞。看老陈头吃得开心,小蔤顿了顿,轻轻地说:“爸,这十一我回来了,过年就去江西过了。”刚送到嘴边的一块鱼瞬间停下,仿佛不想游进那个深渊似的。
“你哥呢?过年他回来不?”过了很久,老陈头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老陈头的儿子在海南搞工程,一年了,只回来过一次。这让他想起八月的那一天,康养院给女儿小蔤打电话,说她妈,也就是陈老太,身体出现了新状况。因康养院条件有限,陈老太需要去医院治疗。这简直是间接的逐客令——他们害怕健康状态每况愈下的陈老太死在那里,这对刚开业不久、病人本就不多的康养院极为不利。
小蔤不敢自己拿主意。陈老头不知道具体情况,毕竟隔着百十里地,只在送陈老太去医院时去过一次,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小蔤便给哥哥陈平打了电话。“去住院,花多少钱都去住院!”陈平果断地说。小蔤把母亲从康养院送去医院的途中,陈平也坐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陈老太住进医院,陈老头坐公交转了三趟车才赶到医院。一家四口在医院聚齐了。陈老太木然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脑袋里日益严重的胶质瘤,已夺去了她的语言功能,也夺去了她四肢的活动能力和吞咽能力,留给她的只有稍稍还有点光的双眼。在稍微还能动时,陈老太跟女儿小蔤商量:“喂我药吧,我不要没质量的生活。”小蔤没答应,把母亲的这个愿望告诉了陈老头。陈老头除了一声沉沉的叹息,什么也没说。
进了医院,大夫的治疗,护工的护理,仪器的监护,让陈老太的病情稳定下来。期间,海南的工地上屡次来电,陈平不得不返回海南。
后来,老陈头又辗转数小时去看望老伴。老伴已不认识他了,连看一眼都不看——不看的,还有同去的女儿和孙子们。
医院不让家属陪护,老陈头只好又回到燕山,过着孤家寡人的日子。
幼儿园放寒假后,小蔤便带着公婆和儿子一起去了江西。直到现在,老陈头没收到过女儿的一次电话。他想起女儿在十一那次说的话:“放心吧,爸,我哥会回来陪您吃年夜饭。”
儿子忙,平时很少电话。陈老太的手机已经很久不用了。陈老头、陈老太和陈平各在一方。陈老头脾气不好,年轻时又常年在外,两个孩子直到现在都有点怵他。
进了腊月,陈老头像换了个人,总是自言自语:“这年该咋过呢?”他开始频频约酒。之前七两高度白酒都不醉的他,如今往往不到半斤就不行了。小年那天,去干儿子家聚会,半斤白酒下肚,高兴之余,满头白发的他又表演起他的朝天蹬。回家后,倒在床上就着了,半夜吐得翻江倒海。想喝口水,壶里是空的;起来踉踉跄跄喝了一口凉水,又倒头睡去。
亲家母带着两个孙子已去了海南,儿媳去海南的机票早已订好,只等放假就动身与孩子们汇合。
腊月二十六晚上,儿子陈平终于来电:“爸,我二十九的飞机,晚上到北京。”老陈头听后,泪不自觉流了下来。他不知道除夕夜能不能在家里过,还是会在医院里?在家里,就他爷俩。在医院,守着不认人的老婆子,还算是团圆吗?
第二天,他约了老同学唐司令的老伴老许——老同学去年十一月份刚去世。
“老许啊,唐司令走了,剩下你一个。我呢,老婆子不死不活,我跟一个人也没差别。唉,啥也别说了,趁还能喝,咱哥儿俩痛快地喝一个吧,只当今天咱哥儿俩就过年了。”手腕一翻,仰脖一杯而尽。
“老哥,老天既然还没收咱们,就痛快地活着。你呢,老嫂子毕竟还在,只要心往宽处放,就没过不去的坎儿。”
陈老头把收到的礼物,全都分散给朋友和其他的家人们。看着那么多东西,老婆子吃不上,儿孙们吃不上,女儿女婿们吃不上,留着有什么用呢?
风,敲着窗。明天就是除夕了,他收拾好东西,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吃着饺子,碰着杯,静候新年钟声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