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春秋的乱世，作为了解这个时代的线索，最妥帖的无疑是“争霸”。春秋时代是大变革时代，本来应该引领社会的周天子式微，各个诸侯国争相崛起，大国小国竞相走上历史的舞台。小国经过发展，可以成为大国，如楚国；大国不思进取，可以成为小国，如郑国。纵观整个春秋时代，说到底，无非就是小国图存，大国争霸。
　　 春秋时的第一个霸主，其实是郑庄公。郑庄公算是雄才大略的人，他治理下的郑国辉煌一时，连王室都被打败，更不用说那些小国家了。史学家评论他是“小霸”，实际上就是说，他的功业已经足够称霸，但就是不被认可。重要的原因有二：一是他挑衅王室，直接触犯了当时社会伦理的逆鳞，让他成为千夫所指。那个时候，虽然大家都瞧不起王室，甚至侵占王田，问鼎周室之事屡屡发生，但真正对王室用兵，他是独一份。当然，事实上也正是他的大败王室，让周王明白了自己的实力和号召力，再也不敢对诸侯用兵，所以之后再没发生过针对周王室的战争。仅此一事，他就是礼制的千古罪人，以孔子为主导的历史评判就无法称他为霸主。二是没有会盟，就是没有各诸侯国参加的国家会议，正式确认他为霸主。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郑庄公无霸主之名，但他的国家在初期却是有着霸主之实，是当时实力最强盛的国家。
　　 真正第一个公认的霸主，无疑是齐桓公。他是最难的，因为万事开头难，他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后有来者的道路。后来的霸主，基本上都是遵循齐桓公的道路，虽然也都很了不起，但毕竟有例可循。他深刻分析了郑庄公的失败，完全避免了郑庄公的错误。他高举周王室大旗，和周王一拍即合，周王给了他霸权，他给了周王体面。在这个旗帜下，他成功的一次次会盟诸侯，成为各诸侯国公认的老大。而且，他很聪明的是，不去真正打击哪个国家，只要对方服从就好。就像对待楚国，齐国牵头的联军过去，对楚王篡位等大罪完全不提，只说楚国没有进贡。楚王一看这架势，干脆不打了，低头算了，无非就是进贡点东西嘛，连皮毛的损失都算不上。这就达到桓公的目的了，只要你低头就行。如果他真的要为了公理正义，向楚王兴师问罪，就算打败了楚国，自己肯定也要损失惨重，万一失败了，那就离霸业更远了。这就是桓公称霸的实质——正义大旗下的利益考量，和名义上的大哥地位。所以，桓公的霸业成也快灭也快，因为其他国家只是名义上服从，真正实力没有因为他的称霸而受到影响，所以桓公死去以后，后来的齐王没有他的号召力，霸权自然土崩瓦解。
　　 终春秋之世，晋文公是真正中原的霸主。现在人们提到霸主，还会提“齐桓晋文之事”，也就是默认这两位是真正的霸主。晋国从文公开始，就成为整个中原大地上霸主的存在，谁要想称霸，就必须要击败晋国。晋国的霸业，和齐国稍有不同的是，他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击败了强大的秦国和楚国，尤其是城濮之战，是整个春秋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也正是因为晋国的存在，秦穆公始终无法东进，所以他其实只是称霸西戎，并不是中原的霸主。春秋末期，晋国已经衰弱，最后还被解体，一分为三，即便如此，这三个国家后来均位列战国七雄，可见晋国的实力有多么恐怖。
　　 晋文公去世以后，整个春秋时代基本就是晋楚的争霸战。当时最可怜的是两国之间的郑卫陈蔡等小国，成为两强争霸战的炮灰。楚国打来了，没办法，投降楚国吧；楚国刚走，晋国又来报复了，没办法，再投降晋国吧，这样又得罪了楚国。两大国也坏，怕两败俱伤，基本上不正面交锋，就这样为了争霸反复蹂躏这些小国。楚庄王在位时，正面打败了晋国，成了名副其实的霸主，但晋国并没有一蹶不振，后来楚庄王死后双方基本又回到了两分的状态。战争终究带来的是国力的消耗和社会财富的大量流失，经过了若干年的征战之后，晋楚都呈现出衰弱的趋势，而中原大地的其他小国，灭国复立更是家常便饭，由此带来社会财富的损失可想而知。终于，大家都厌烦了，召开了弭兵大会，大家相互都不打仗，在春秋末期，中原大地基本实现了真正的和平。
　　 争霸的车轮永远不会停止转动。中原和平了，国家的东南地方政权开始兴起了。首先是雄才伟略的伍子胥到了吴国，用兵如神的孙武成了将领，吴国一举站到了诸侯国的顶点，居然灭掉了楚国。终春秋之世，大国的覆灭，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任何霸主，任何国家都没完成过这样的壮举。所以，很多人认为吴王阖闾才应该是春秋五霸之一。不过，他还是名不正言不顺，因为没有诸侯会盟的确认。事实上，东南地区毕竟有蛮夷作风，争霸就是干仗，谁赢了谁是霸主，那些诸侯认可的虚名，他们是不屑要的。没有会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偏居东南，和中原接触不多，也不方便会盟。
　　 吴国刚败了楚国，越国就向吴国开刀了，历史就这样将争霸的重心从中原大地转到了东南。吴越争霸出现了新的特点，就是不仅仅是争霸，更是灭国。从齐桓公开始的将对方压服，到这时已经变成赤裸裸的要对方的命，毁掉对方的一切。所以，战争必然更残酷。这也预示着，战国时代要到来了，国家争霸将进入另一种方式，更血腥，更彻底，更残暴，更没有人性，更礼崩乐坏。人类将彻底撕去温情的面纱，儒家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被彻底淘汰，兵家法家纵横家的诡诈之术将大行其道。
　　 大乱才能大治。社会发展就是如此，没有彻底的毁灭，就没有彻底的重建。春秋，尊王攘夷的旗帜下，竞相争霸的过程中，看重的是规则，是恩威并重，只有胜负没有生死。所以，春秋时代，实际上是乱世中的君子时代。劣币终究要驱逐良币，翩翩君子终究不敌嗜血猛兽，战国取代春秋，自然也是历史的必然。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