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生活,才是作家的乳汁(自传体散文) ——一个人的大学(系列之十)
我一直认为,写作是心灵的活动,先生活,后写作是我的经验,有的人是先看书后写作,这是两种不同的走向,无先后,无对错。
可是,我时代要文凭,有个文凭垫底子,做什么都会耀武扬威。于是,边工作边上学,职大,电大,风行一时,这是时代的面影。文学爱好者聚在一起就是比家当,什么学校毕业,读了什么书,阅了多少书,侃起来一套一套,有人居然说图书馆的书他基本看遍了,我听了大跌眼镜,我的天!知识该把脑壳撑破了吧?那会写出多少皇皇巨著啊!我于是自愧不如,真心自卑,一有空闲就往书店跑,也想快速往脑壳里装载大量的名著,滋养自2.但中意的并不多,读书也是要对谓口,你的经历,你对世界的感受等,可能是阅读兴趣的选择。最初《简·爱》《斯佳丽》《珍妮姑娘》是我早期一见钟情的作品,那种阅读快感,之后似乎没有再找到。有些几百年淘下来的名著,觉得不看对不起写作,硬着头皮读,越读越迷茫,比如《三国演义》我很怕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棋子,都是角色,生命附加太多,老谋深算,口蜜腹剑,暗渡陈仓,个个心怀目标,各为其主,有的人为主效忠,自动将头颅送到砸刀下谓之忠义。忠义是人定的,也就成了文化,生命没有了本来,生命是让人利用的角色,没有利用值的生命是不荣耀的。在权谋的角逐中,谁是牺牲者,谁是渔翁得利者,谁是高枕无忧者,都在设计中,多么可怕的世界?这些阅读想法,因不是规定思维,与集体意识相左,我只能私藏。忠、义、勇,究竟为何忠,为何勇,为何义?生命诚可贵,可狂人们为权力角逐,死伤的是无数血肉之躯,他们牺牲得无声无息、无名无姓,名垂青史的也许是杀人最多的,他们创造的只是自己的历史,刘备名垂青史谓之仁义之君,却为两个结拜兄弟报仇,70万人为他们陪葬,谓之义,难道两个兄弟的情义能胜过70万人的生命吗?谁为70万人呼号?万具枯尸只是他们脚下的垫脚石,义有大有小,权力者心里永远只是权力,非是人民,我看得毛骨悚然。时间一拉长,真相便显出了利齿:战争时代需要忠臣,和平时代利用奸臣。当生命无法超越时谁又不是“角色”呢?《红楼梦》的林黛玉活的纯然,但她终是抑郁而死,贾宝玉不想做规定中的角色,是世人眼里爱吃口红的草包,天天被人劝导争取功名而逼得喘不过气来,只得一甩手绝尘而去。秦文率性却被世俗切割……作家说到底是时代的记录员。
为平民书写历史是我的心灵和经历决定的。那时我面带菜色,走在文学这条路上,没明没夜地写,有时神来之笔降临,晨昏不分,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被人物带走了,人物自己站起来了,我陪他们气愤,陪他们欢乐,陪他们悲伤,陪他们幸福,也陪他们做决定,就像驶上轨道的战车一路相随,这是最享受的过程。有时我被意境描写迷住了,也许是从来没见过的地方,但我虚构出来了,美的连我都吃惊。我没有能力看一图书馆的书。我觉得看书多,拿来的方便,从心灵生出来的灵感是自己的生命之作,无论文学价值高与低它是我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出来的。那时总会有人看我的笑话,为我的坚持和努力投来不屑的目光。其实我也对自己的未来不确定,脑子里一片混沌。书出版了,我会有扬眉吐气之感,我为自己的诚实劳动而自豪。但也引来很多吃惊的目光。这个时候各种说法都出来了。看过书的人也惊异我无声中的有声,不屑的眼光开始变成探索的目光。我像风中的芦苇,被风吹来吹去,一经否定就找不到自己了,因为我还不认识自己。那时陪伴我写作的就是我的恩师孙光明先生,他不仅是我艺术心灵的知遇,更像文学路上的“监护人”,或者说“辩护人”,恩师自信他是唯一了解我的人,一旦有不适之说,他就要据理力争地理论一番。基于对我的一些说法,他给成功的小说家、文学家列了一道算术题以助我的信心——
亚珍:你好!
首先祝你乔迁之喜,想必居室焕然一新,精神也爽朗些了吧!幻想着某一天我会见到它的。
你说,有一个了解你的人评论你:别人是先喝足了“洋墨水”才开始写作,而你是边喝“墨水”边写作,路途很艰难。——此熟人还不能说是深刻了解你,或者不了解文学的特殊性。先喝“墨水”,而且还带个“洋”字,不外乎是说上大学,留洋,然而无数事实是在文学世界里,先喝“墨水”的并未再倒出什么“金水”、“银水”来,我见过一个统计表,时间忘了,说那20年时间里,中戏戏文系毕业生没一个写出过好剧本,再者凡成名作家均不是喝什么“洋墨水”而成功的,鲁迅、郭沫若虽然留洋日本,但学的是医,而且也没学好,莎士比亚、高尔基等更没上过什么大学等等,包括亚珍在内,都写出了好作品!看来边喝边创作是文学的正道,墨水是什么?是生活的乳汁!!其实你早早地喝了,试问《碎片儿》、《陈荣桂与陈永贵》在落笔之前,在你心中孕育了多少年?这是那些“喝墨水”者所能及的吗?莎、高、鲁、郭等都是边喝边写的。
生活+文学智慧+语言欢乐技巧=成功的小说家、文学家!我坚信如此。——我从你的作品里了解你,比谁都深刻。
文学智慧当然包括对人生社会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这是作者的高明之处,这就需要多思索,也要有选择地看看高手的作品,取其精华滋养自己,亦如吃饭一样,边吃边喝才能长大呀!
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我没读全,但我领略他的作品特点确实是细致,人物环境、细节,非常真实而入木三分。此外,我觉得有两点也很突出:一是其笔触之细、之大、浑然一体,他能将“细”扩展到“大”,比如“单凭这个人的脸,不是就象征了法力无边的财神,现代人的上帝吗?”又如:“人类的处境就是这一点可怕!没有一种幸福不是靠糊涂得来的”(葛朗台)等等。多富有思维的张力啊。二是他小说很注意戏剧性,这对于在他之前十七、十八世纪文学方法确实是个最新的风格,并成为欧洲现代小说新的传统。
亚珍,你的小说,不乏思维张力,也颇具戏剧性,甚至是电视画面,在我看来你就是天才,我看其他名作也如此,是天才,都是!我看被炒起来的一些女性作家,只算个地才,作品太小气,思维张力太弱,读了一些,也不需浪费时光去读。
你看由你讲的“喝墨水”问题引发了我,又煽动我滔滔不绝了一番,哈哈,也该如此,有感而发吧。
你说你文化底子不深厚。中国文化太博杂,精莠固体,再博学者也难以全知全通,几乎是一条生命不可能奢望的。生命有限,历史无限,文化积压,充宇之作谁也读不完,故而就个体而言只能是知之甚少!若能在各自领域之内通晓基本法则及其变迁发展,那已是了不起的专家了。
读历史读现实,我看都得抓主旨,大意明白就算是通了,再复杂的传统只有一粒种子是永恒的,比如戏曲种子:程式化是其独特表现形核,差此,就不是什么戏曲了。文学(小说)种子是什么?我认为是“语言的各种各样的欢乐”(巴尔特语),不是吗?请你回忆一下你自己的作品不是“语言”在“欢乐”吗?别人的作品也一样,如果没有语言的各种各样的欢乐,何曰文学(小说)?没有了,因失落了种子。优秀的小说,其“语言”总是凸在前景的,内容被它形式化了,形式也语言化了,二者互渗互透,二元合一,成了物自体——文学!
你的《碎片儿》、《陈荣桂与陈永贵》展现了你使语言欢乐的才智,也由于篇幅大而且是自由的自己的题材,写来更放得开了,也就比《路情》深刻、生动许多。当然我也喜欢你写的《路情》。
随便举个例子:“可我觉得除了奶妈的怀抱温暖,谁的怀抱里都有一把刀!”(碎片儿语)这句语言多么形象,一种精神、一种心理属性,都通过“刀”(物质的隐喻)再现出来了!这是看得见的体验,其实更深邃的应当是说超验的感觉,因这语言达到与语言自身(符号深层结构)关系的深度,成了一个晶体透视,读者不能一下子就穿透文字立刻就去及物及人,而是留在语言(妙言)之中去感受超验的文学享乐,随之一切都明白了(感觉到了)。
如果这么写:“我觉得谁的怀抱也没有奶妈的怀抱温暖”或“谁的怀抱都冰冷似水”等等,都不如“一把刀”!因为前者语言向度虽已及物(似水)及人(主观心理),但还未及己(语言自己)所以不妙,它们仍停留在经验逻辑层面,而“一把刀”的写法就穿越了这个层面,达到了文学的最高层面——超验感觉,通过物达到了形而上的洞见与深刻揭示,“刀”就带着泪甚至血的情愫,这语言就“欢乐”起来了!语言欢乐来自你的想象、灵感,这是人们必须承认的事实——天才!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小说家、文学家的!尽管从古就有教科书,如诗六义:风、赋、比、兴、雅、颂,其中“比”教人怎么去借喻,隐喻、显喻等等,可是没有想象力也不成。所以有人说“莎士比亚插翅的想象比笔锋走得更快!”在人们同等拥有生活积累时,区别是否是作家,分水岭就在于把握语言自体结构功能的差别了。莎士比亚90%的作品是他本民族语言,非常形象的方言土语及俗话俚语,甚至是盗贼黑语,有人细心考查他全部作品,掌握了近三万个词汇,是世界之最,更绝的是他能将完全不可想象能放在一起的词汇组在一起,成为绝妙语言!我读“莎剧”,认为他语言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诗意象喻,是他观察生活、思索人生、积累词汇,更求纵横自如出神入化的语言技巧的必然成果,远非当时所谓学院才子等所能及的。
好了,谈得不少了。这封信断断续续才写完,主要是忙。在家人和同事的鼓励下,我成立了一个小小实体“光明艺术工作室”,挂靠在广电厅所属“湖北环球影视节目策划中心”,我任总监制、总导演、合作人、任总策划、总制片,目前正筹拍第一部戏《沧桑花魂》,剧本还可以,但愿万事开头顺!如果真能发展起来,可以自主拍片了。看来把你的小说搬上荧屏有一线希望了。此消息会使你高兴的。
明天我应邀回老家,原属黄州,现划武汉,族人要续家谱,请我当顾问,那就回一趟吧,尊拜祖先是个感情问题,也是一种观念,但历史已把它冲洗得很淡了,回首思念生命之根,先古们经历了多少磨难而我辈还幸存繁衍,应谢天谢地谢祖先,这是生命恩情,应有一报。
就此搁笔,赶紧发出去,又使你久盼了,望谅,但愿下封信能有整段时间一气呵成!争取吧。短信是可以的,但你的愿望是要我倾谈一番,对吗?
问候全家好!
祝你顺利!快乐!
孙光明
2000年6月15日
恩师对草根作家,丝毫没有另眼相看,反而对先生活后写作做出了肯定。这在当时对我而言,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自信的青苗开始展枝吐叶,文学前期都是在混沌中靠直觉产生的,我很相信直觉,人生就是祸福相依,你兴冲冲往前奔跑,突然来一个巨大的打击,在极度低谷时,不经意一件好运在眼前倏然出现,来不及准备,没有谁给你打个招手,祸福就是这么措手不及。
恩师说我摸准了人生的命脉,人就是在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中煎熬自己。听懂风的语言,了知雨的情谊,感受到雪的深情,小说就有韵味了。
我在读完这封信,仿佛看到那时候的恩师穿来过往的忙碌,尽管如此,恩师答应陪我文学成长是从不因忙碌而悔约的,我是他生活中必须顾及的一部分,他总是道歉,总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而此时我不知是欣慰、内疚、自责、还是心疼,这一刻我只想对恩师说,何必这样苦自己呢?这是必须的吗?我凭什么享受这样的精神资源?就是上天的旨意也不是铁律啊!
在我心里常常出现这样一个情景:恩师是一个燃油瓶,我是燃油的灯苗。恩师装载着燃料,还须保证灯苗不灭!恩师非常细心地呵护,来自外界的一句话、一个倾向引起我的自卑心,恩师都不放过保守我的自信,不能被任何风雨浇灭她,或许是恩师的心意吧。这让我体会到:有的人、有的时光,虽不能永久相伴,却能在心中永存,并且成为终生燃烧的柴薪!我与恩师的世界无限小,只有我们两个人,两颗心灵的对话,不过方寸之间。可也无限大,大到一个世界,甚至整个宇宙。恩师说心比宇宙大!心就是一个小宇宙!因有这一颗心的陪伴,我总是在冲动和喜悦中创作,没有艺术的谈资好像一切皆无意义!
是的,在这世上很难找到坦然的生命,在普遍的焦虑之下,相互吹捧或者诋毁,一个圈子一个圈子,都在一个水平面上层层绽放,如果彼此好呢,你杀人我帮你藏刀,这叫铁关系。如果不好呢,即使再保有善美情怀也被否定得面目全非,很难在浑浊中看到清明。而恩师之于我,如同一面隔音墙,为我挡住了世俗的腥风血雨和歪风邪气,让我远离了无耻与喧闹,傲慢与偏见,保持了一定程度的纯真。让我升腾起纯粹的文学之心!我就像一个自己的情报员,一有风吹草动,思维就跑到恩师为我搭建的童话世界里求得裁决,恩师从来不拒绝诉求的声音,他好像时刻都在张望我在文学世界里的动作。有“好声音”呢,恩师认可就与我一同分享,有“相反声音”呢,恩师也会及时消解我内心的垃圾,保证清晰而正常的创作情绪。恩师说我们是互动互利的,是共同的兴趣保证了我们的活力。
此时回忆起来,我是上天偏爱的一个孩子,文学道路上的一个幸运儿,我是幸福的。可我又怎样得到这种无与伦比的幸福呢?正如恩师信中举出巴尔扎克的一句名言:“人类的处境就是这一点可怕!没有一种幸福不是靠糊涂得来的。”是的,我是在糊里糊涂中享受了二十年的创作黄金期。扶我上路了,知我可以经风雨见世面了,恩师却驾鹤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