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姜树伟上初三的那个秋天，老姜在一个逢场天买回来两头小猪，一头黑的，一头白的。家里的猪圈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原来的一头半大猪被隔在了一边，主要是怕它跟新来的小猪们打架。
　　 快出嫁的姐姐更加忙碌，田边桑树上的嫩枝、地里油菜的老黄叶都被她加进了猪的食谱。树伟放学的重要事情就是放牛，少了这样一头庞然大物的负担，姐姐总要轻松一点。
　　 第二学期中考后，原本每次上街都要被催几遍才去的父亲，每个逢场天都会早早换上干净的衣服，背着背篓或是提一只筐，往街上走去。
　　 “去过老胡那里么？”母亲总是在他回来的时候问。
　　 “望了两眼，好像没动静。”父亲到灶前坐下，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说道。
　　 老胡是镇上的邮政代办员，所有外面来的信件和电报都得从他那里领取。对于那些积压一段日子没来领取的信，近的他会走到隔几百米的地方去喊，大家把这种喊话叫“通知”。隔得远的地方的人，会在逢场天来赶集的时候，有事没事到老胡家门口看一看——老胡会把外面寄回来的信贴在窗玻璃上。有一些不识字的人客气地探头去问有没有信，他立马能回答有还是没有。老姜家离镇上的距离，理论上是不需要跑去看的。有什么消息，老胡“通知”一下，或是叫赶集的人顺路带句话，也就是了。
　　 七月上旬，镇上已经有两户人家收到了孩子考上中等师范学校的通知。树伟发现，从那时起，父亲去赶集总是去得越来越早，但时间却很短，不到个把小时就回来了。母亲的问话却是越来越少了。
　　 七月底的一个逢场天，母亲在用石磨将泡过两天的蚕豆磨破，准备做豆瓣酱，父亲在回来的路上远远地喊，手里挥舞着什么。
　　 “树伟，快出来！”母亲朝屋里的姜树伟喊。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看儿子，又看看喘着粗气、两眼放光的丈夫，嘴巴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来了，来了！通知书来了！我刚在老胡门口露头，他就喊我了，他直说娃考的学校好。”树伟父亲一边说，一边四处望。“树伟姐姐呢？快些给她说，让她也知道。”他接着说。
　　 后面的十多天，父亲都不在家，姜树伟知道，他是通知亲戚去了。儿子考上了毕业包分配的学校，大家得过来吃酒席，沾沾喜气；上礼的钱，自然就变成了去外地上学的学费。
　　 八月十号，镇上专门给人做酒席的大厨来到家里，指挥人把养了快一年的黑猪和白猪宰了。家里请来帮忙的人，从四处借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摆到院子里。两名个子高的男人，把晒席的四个角拴上绳子，一边的两根系在院子边的树干上，另一边的两根则拴到阶沿旁的柱头上，就算搭好了棚，能遮风挡雨。
　　 唢呐匠呜啦呜啦吹了起来，住得远的亲戚挑着谷最先到来，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二
　　 月光静静地洒在远处的菜地上，院子里的火把渐渐熄灭，外面也就安静下来。树伟在大门旁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有些渴，他拿碗从暖水瓶里倒出一碗水，放在桌上，用嘴吹了吹，等它冷却。
　　 下午开席的时候，他见到了钱刚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衣，黑色裤子，在设在屋檐下的礼桌排队。前面的人慢慢移动着，到她的时候，她递给前面的押礼先生二块钱，说道：“钱大宏！”
　　 押礼先生抬头看了看她，低下头，在礼簿上写上名字，把钱递给坐在旁边专门收钱的人。姜树伟提着满满一壶开水经过，右手被水壶的重量拉得笔直，脸上红彤彤，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他听到钱大宏三个字，不由转头望去，刚好与女人的目光撞上，女人立马低下了头，转身往离得最远的桌子走去。
　　 树伟立即转回头，往堂屋走去。他心头涌上一股酸楚，女人一定很悲伤，毕竟钱刚死去才两个多月……
　　 在赵霞转学后，姜树伟才弄清老是喜欢推她的调皮鬼叫钱刚。赵霞转学，丝毫不影响钱刚在调皮捣蛋这方面的发挥，扯女老师的头发，放走教导主任家门前的鸡，砸碎校长办公室的窗玻璃……以至于，后来的班主任走进教室，只有看到趴在课桌上睡大觉的钱刚，才觉得心里踏实。
　　 钱刚出意外发生在六月份，那年的天气似乎格外炎热，姜树伟坐在教室里，感觉背上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
　　 下午两点过，教室门被推开，一股闷热的空气灌了进来。老师放下手里的黑板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疑惑地望着站在门口的女人。
　　 “有看到钱刚吗？”女人惊慌地问。
　　 大家把目光转向教室最后一排钱刚的座位，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缕屋顶透下来的光照在桌子上，显得格外单调。
　　 “下午没来！”老师对她说道。
　　 女人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离开了，门没有关，一只麻雀落在讲台旁的地上，探头探脑。
　　 老师继续讲课，直到几分钟后，女人的哭声在外面响了起来。女人是钱刚的母亲，也是班主任办公室的常客，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低着头走路，默不做声。姜树伟听到突如其来的哭声，感觉心里起了风浪，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课间没有多少人玩游戏，他们看着矮矮胖胖的校长带两名体育老师，跟着女人出了学校。
　　 蟠龙小学前面的山下有一个大水库，叫做五大队水库。三天后，有人在水库里浮着的水葫芦中间，发现了钱刚的尸体。
　　 学校很快查明了事情的经过。那天中午，本来应该回家吃饭的钱刚，跟另外两名学生一起去了五大队水库。他们从学校门前的石板路一路下去，有人看到他们在一条田埂上摘了很多桑葚，每个人的嘴边都乌红一片。
　　 在水库边钓鱼的人发现了他们，那人把鱼竿插在靠近水面的淤泥里，走过去告诫他们不能下水。
　　 三个孩子怏怏地往前走，去了一个水库深处更加僻静的湾。他们把衣服挂在一棵桉树的树杈上，争先恐后往水里跳了下去。
　　 个头最矮的孩子最先溺水，他的脑袋在水面一起一落，断断续续的哇哇声传过来，钱刚转身去救他，身后的水浪在阳光下耀着白光。
　　 几分钟后，第三个孩子发现了异常。前方的声响越来越小，小个头把钱刚抱得紧紧的，两人慢慢往下沉，只有头顶的头发还在水面隐隐漂着。这个孩子慌忙转身往钱刚他们的方向游过去，小个头见了，松掉钱刚，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喝水。
　　 救人的孩子带着小个头，慌忙游回岸上，他们再惊恐地看向水面时，那里一片平静，只有阳光洒在上面金黄一片，特别刺眼。
　　 第三个孩子是新调来的副校长的儿子。几天后的中午，学校在操场里开了全校师生大会，那位副校长剥光他儿子的衣服，举着棍子，追着他“洗旱澡”。洗旱澡，顾名思义就是在水泥地上匍匐向前。长草的半边操场刚在上一个寒假浇筑成水泥地面，姜树伟看到副校长的儿子如同一尾会发光的鱼，在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摆动。太阳很毒，姜树伟自个儿脸上红红的，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往地下砸。
　　 慢慢地，这件事情就平息了下来。有人说，钱刚母亲要是闹一闹，一定能要一笔赔偿，但她依旧每天按时上地里干活，只是很少跟别的人说话了。
　　
　　 三
　　 刘学军是中午过来的，跟他姑妈一起，但礼是单独上的。
　　 屋里下象棋的人结束了厮杀，帮厨的人往院子里上最后一席。大人们开了一瓶高粱酒，开始推杯把盏，浓浓的酒气随风飘动。
　　 刘学军从桌上夹了两片夹沙肉、一块鸡肋，端着碗走到姜树伟身边。姜树伟递给他一只木凳，刘学军坐下来，开始啃那块满是骨头的鸡肋。
　　 下象棋是刘学军最大的爱好，作为插班生，他努力寻找和培养有相同爱好的人，但结果不尽人意。
　　 姜树伟努力学习象棋知识，但总是在上场一会儿便败下阵来。他感觉这下象棋跟大人们打牌性质相当，就是要分个输赢，也就不想用心。刘学军很是奇怪，一个学习成绩好、记忆力强的尖子生，要培养成一名象棋爱好者，竟然难度如此之大。好在每次刘学军手痒痒，无搭子可用的时候，姜树伟都能硬着头皮顶一阵。虽然每次赢的过程都不精彩，但能过一把瘾，对刘学军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最近下棋么？”姜树伟问他。
　　 刘学军把那块啃了一半的鸡肋放在碗边，有鸡肉夹在了牙齿之间，他用舌头在那地方顶了顶，回答说：“后天去我爸那边玩一趟，八月底再回来。我那分数，上不了中师中专，只能够去县城上高中了。”
　　 “上高中不挺好的，将来上大学，出人头地。”姜树伟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姐姐几年前的分数也够高中，但是她自己放弃了。毕竟，上三年高中会花不少钱，要是考不上大学，还是得回家务农。
　　 刘学军嚼了一口饭吞下，说：“八字没一撇呢！真能考上大学的，一个班能有多少？你就别安慰我了。”
　　 “我要是再多八分，八分！上个毕业就包分配的学校，我爸不得乐死，他下棋都得让着我！可是，就是少了八分。”他独自嘟哝着，把那个“八”字说得很重，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架势。
　　 一旁的大人叫他，问他还要不要菜，他们要收桌子了。刘学军走过去，夹了两块酥肉，放进碗里。他没再说话，很慢地吃完那碗饭，起身准备去灶房放碗筷。
　　 “把你学校地址给我，我开了学给你写信。”他突然停下脚步，对姜树伟说道。
　　
　　 四
　　 夜深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母亲打着呵欠去开了门。
　　 “树伟，有同学来了，镇上老夏家的。唉呀，他大名，叫什么来着？”
　　 听到声音，姜树伟向院门口望去，昏暗的灯火下，夏克勤的身影映入了眼帘。他把手里拿着的两只鸭放在地上，那鸭们的脚上捆着稻草，只能趴在那里，嘎嘎叫着。
　　 “可累着我了，走了十多里地。”夏克勤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深蓝色短裤。他在屋檐下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甩了甩手，说道。
　　 “去你爷爷家了？”姜树伟问他。
　　 夏克勤还没回答，树伟母亲走过来问道：“饿了吧，灶房还有好多菜，先给你舀些过来垫垫肚子？”夏克勤摆摆手，答道：“饿倒不算，走得急，很累！先要一碗酥肉汤吧。”“别的菜也不要收起来，我歇歇还能吃两碗。”他看着树伟母亲走远的身影，补充道。
　　 赵霞转学后，夏克勤成了班上的文艺委员，一干就是好几年。那时候他能当选，准确说是能被班主任提名，也实属无奈之举。赵霞会弹琴、吹笛子、唱歌，比着她的水平在班里挑一个新的文艺委员，那比大海捞针还困难。班主任愁闷了几天后，把眼光转向了夏克勤。夏克勤家住在镇上，逢年过节有那种四处走动的剧团来演出，他总是每场不落；再者，他的父亲是镇上的电影放映员，他时常给他父亲打下手，耳濡目染之下，应该也有些文艺细胞。夏克勤老是被父亲训，说别人姜家的娃年年当班长，你这连个普通班干部都选不上，太……每次他父亲说到“太”字就停下来，脸涨得通红，嘴里喘着粗气，往远处走，只留给他一道背影。有了当班干部的机会，老师本来琢磨着先给他做做思想工作，给他鼓鼓劲，结果只一提，夏克勤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夏克勤的爷爷在乡下，房子离姜树伟二姑家的不远，过年走亲戚从远处看过去的时候，父亲给姜树伟指过。那是一排有些低矮的土墙房，掩映在一片桃林中。屋后有一口很大的水塘，鸭子们嘹亮的叫声从那里传出来，飘得很远。
　　 “你真好，不用复读，一下子就能去省城上学了。我最近，被我爸训得老惨了！”夏克勤满脸羡慕地对树伟说。
　　 “这可能跟临场发挥有关系吧，你成绩本来差得也不多。”姜树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便这样对他说。
　　 “唉，管他呢，实在也没什么办法！我还是先去吃两碗饭，这劲儿总算缓过来了。”说着，便起身往灶房走去。
　　
　　 五
　　 八月初开始，母亲隔几天便给姜树伟准备一样东西，屋里那个牛仔布做成的大包里，陆续有了裤子、鞋，甚至还有一双厚袜子。一年到头都不会买几双袜子的母亲，不知道在这初秋，从哪里把它们找到的。
　　 一天傍晚，树伟跟父亲在房前的菜地种萝卜，看到前面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太阳快要落坡，光线暗了下来，房子和后面竹林的巨大影子吞没了他们，那人走得近一些了，姜树伟才看清来的是邓寒。
　　 父亲急忙叫他回去给人倒开水，自己收拾锄头和装牛粪、种子的筐，跟了回去。
　　 星光慢慢明亮，邓寒递给姜树伟父亲一张十元的钞票，说自己父亲最近不在镇上，母亲又生病，所以来得晚。
　　 “好久没在街上看到过你，去县城了吧？”姜树伟母亲递给他一碗加了糖精的开水，问道。
　　 “没有，爷爷送我去了大姑家，妹妹才在县城。”他有些渴，两手端着碗，对着碗里吹了吹，慢慢喝着。
　　 “下半年还在镇上读书吗？”树伟问他。镇上只有小学和初中，问的意思就是要不要复读，明年再考。
　　 “看家里吧，爷爷好像希望我当兵，谁知道呢？”院子里的李树上，飞过来几只萤火虫，邓寒的目光被它们吸引了过去，不再说话。
　　 八月二十五上午，母亲收拾好了姜树伟去省城上学的行李，一家人来到离房子不远处的公路边等车。
　　 镇上一上午共有两班车。第一班开过来的时候，车里非常拥挤，每块窗玻璃上都有几张被挤得有些变形的脸。他们发现了钱刚母亲也在车里，脸侧着，看不到表情。姜树伟知道，她已经把田地交给了住得不远的亲戚，要去钱刚父亲那里，据说不回来了。“她男人打她下死手，以前就有人看到男的用擀面杖敲她后脑勺，这回出那么大的事情，不知道要打多惨。”母亲轻声对树伟姐姐说道。
　　 过了很久，第二班车开了过来，老姜远远就招手。那车“嗤”的一声在他们面前停下来，老姜走上去，往里挤了挤，给儿子留点站的空间。姜树伟扶了下车门，跨步走了上去。
　　 车子继续往前方驶去，窗外熟悉的景物陆续后退。不一会儿，车子拐过一个山口，一股风扑了进来，虽然不是很冷，但姜树伟还是缩了缩脖子，慢慢把目光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