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邓寒的爷爷从单位退休，在他把一包一包的行李搬到院子外面之前，大家都以为他会继续住在县城里。跟了他五六年的司机小黄，帮他把东西往车上搬。邓寒爷爷的动作，跟小黄刚来单位时相比，明显迟缓了许多。
　　 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后，停在了离一座瓦房几百米的地方。那屋旁是一座湖，浩浩汤汤，湖堤上植满杨柳，烟波浩荡的样子。两人一趟又一趟在连接瓦房的小路上穿梭，花了半个多钟才把东西搬进院子。房子很宽，中间六间，右手转角三间，墙上都刷着石灰。邓寒爷爷留小黄吃饭，小黄只说单位还有事，推辞了。老人从院外的李子树上摘下几捧黄澄澄的李子，小黄拿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进嘴里。他打开车上的一个袋子，把剩下的李子都放了进去。老人去一旁的梨树下，用竹竿捅下来几只梨，梨被摔破了皮，清香四溢。他回到院子里，院里空空荡荡，小黄已经上了土路，在发动汽车。邓寒爷爷拿起一只梨，用手抹了抹上面的土，把它递向嘴边。
　　
　　 二
　　 七月的大山，一片死寂，没有风，沉闷的空气里，蚊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特别刺耳。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班长已经第三次爬上前面的山头，敌人很狡猾，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邓寒他们的阵地在一片山坡上，大家都忙着挖战壕，天黑之前，至少要挖到能躺下的深度。
　　 邓寒觉得虎口有些痛，他低头看了看，那里的皮肤已经变红，他便把铁锹的把子往食指上靠了靠，继续苦干。
　　 脚下有嗡嗡声响起，他感觉左边的小腿肚传来一丝丝刺痒。循声望去，那里趴着一只肚子胀鼓鼓的蚊子。他啪的一巴掌下去，手拿开，那地方出现一片巴掌大的血迹。他抓一把泥土在手上揉了揉，继续挖土。
　　 当的一声响，铁锹碰到了土下的一块石头，变得松动。他用手捏住锹头和把挨着的地方，把锹把往一旁的大石头上撞，希望它能够变得紧实。
　　 声音惊动了一旁的人，那人个头很高，长得也结实。他走了过来，对邓寒笑笑，示意他停下来。
　　 “看样子，你是城里出来的吧？你这个方法可不行！”那人一边说，一边用刀从一根废弃的木头上砍下一小块，把一头削薄，用力往锹把跟锹头接触的地方塞，然后拿来一把锤子，砰砰砰砸了下去。他把铁锹拿起来，抵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用力戳，铁锹安然无恙，石头上带着苔藓的泥唰唰往下掉落。
　　 邓寒涨红了脸，说道：“谢谢你了。”
　　 “我叫李根生，江西人。你听声音是南方人吧？”
　　 “我是来自……”天上飞过两架F-5敌机后，几枚炮弹立马在前方不远处炸响，震耳欲聋。
　　 土簌簌簌往地上掉，附近树木的枝叶上，很快落满厚厚一层尘土。
　　 “我叫邓寒。”邓寒抖抖脖子里的土，用手摸出来一些，扔在地上，说道。
　　 前面的人递过来晚上吃的东西：一份压缩干粮，一个黄瓜罐头。李根生把自己的留下，把另外一份递给邓寒，骂道：“这些敌人，在我们手里屡败屡战！奶奶的，都马上九零年了，还不消停！”
　　 天黑了下来，天上有星星在闪烁。邓寒挖的壕沟还很浅，跟他一同入伍的黄浩见了，从不远处走过来，吭哧吭哧帮他凿了好一阵。看着壕沟已经挖到三尺深，他们从附近找来一些干草，邓寒铺上自己的雨衣，一晚上就可以将就过去了。
　　 黄浩跟邓寒同岁，只是个头稍微高一点点，他们来自同一个市。黄浩指了指前方很远的地方，说道：“今天听老兵说，那边就是河江，很多敌人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他拍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去。
　　 邓寒轻声说：“知不知道李毅现在怎么样了！”李毅跟他俩一同入伍，前几天受了重伤，转移到后方去了。
　　 黄浩看看他，说：“上战场就不要管这么多了，谁的仇，战友们都会替他报的！”说完，往自己的壕沟走去。
　　 当天夜里，敌人发起了好几波冲锋，都被他们打了回去。天快亮的时候，自己部队的飞机出现在天上，右侧几十公里外的炮兵也赶了过来，敌人在山另外一边的的阵地平静了下来，渐渐没有了声响。
　　
　　 三
　　 部队继续向前方开去，穿过一片树林时，身边传来枪声，前面下达了隐蔽的命令。
　　 几发子弹从旁边的灌木丛穿过，邓寒就势一滚，落入一片草丛中。刚才的方向又飞过几发子弹，李根生跟另外两名战友张望了一下，也慢慢挪了过来。
　　 远处的人不见了踪影，只有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传来。头上落下来几片微黄的树叶，掉在邓寒的头上、身旁。
　　 “这不像敌人的大部队，我们今天怕是遇到变色龙了。”李根生低声对他们说道。
　　 “变色龙是什么？”一旁的小胖子问。
　　 “说不清，你就当是跟土行孙差不多的东西得了，但比土行孙要狠十倍。碰到这帮王八羔子，大家都要小心。”李根生接着说。
　　 不一会儿，前方几十米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响，像是石头滚动的声音。小胖子端枪要射，李根生立马阻止了他。
　　 他们屏住呼吸，李根生仔细把前方从左到右的地方都扫视了一番，在刚才有声音传来的地方的左手不远处，有一蓬茂盛的草崖藤，一顶头盔的顶慢慢从那里浮了出来。
　　 另外两人都抓紧了枪，李根生示意他们再等等。
　　 慢慢地，一个敌人的脑袋露了出来，接着能看到肩背，后面另外一个也渐渐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打！”李根生一声令下，三人把枪同时对准了灌木丛的方向，“哒哒哒”的枪声密集响起。
　　 “糟糕！”李根生身子一颤，一声叫，把他俩都往地上按。邓寒转头一看，李根生受了伤，血把他的裤腿，浸湿了一小片。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另外的敌人正在向他们扫射。
　　 前方是一道土梁，小胖子指了指那个方向，三人慢慢向土梁的方向挪去。刚爬到土梁背后，刚才响枪的方向又有子弹飞过来。李根生果断架起枪，哒哒哒一阵猛射，小胖子也把枪对准那个方向，射出好几发子弹。
　　 前方突然安静下来，邓寒抬头去看，一发子弹端端地射过来，他忙低头躲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敌人，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匍匐前行。
　　 李根生从身上撕下一根布条，把小腿受伤的地方绑好，一下子往土梁外滚去，哒哒射出几枪。邓寒起身，前方灌木丛还有动静，他忙射出子弹，一道身影从那里滚下山去。
　　 刚才匍匐在地的敌人受了伤，索性站起来，往一旁一棵粗大的黄牛木后面逃窜。
　　 “站住！”李根生向他喝道。
　　 那人把身子往黄牛木的方向慢慢靠，右手伸向了背后。
　　 “狗娘养的！”李根生骂了一句，端起枪，将明晃晃的菱刺猛地刺了下去。
　　 敌人的血在枪管上喷涌，嘴里吐出血沫，右手慢慢下垂，一颗手雷从他手上掉到地上的一丛草里。
　　 四处没有了动静，三人在土梁靠着，大口喘气。
　　 “我的一个老乡，就牺牲在变色龙的手里。他才十九岁，牺牲的时候，他哆嗦着，去摸兜里最后一只烟，但那只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永远都点不上了。”李根生抬起头，一边说着，一边流泪。
　　 一阵风刮过来，林海摆动起来，发出巨大的声音。他们收缴了敌人的武器，往部队的方向赶去。
　　
　　 四
　　 第三天上午，班长讲了话：“前方的部队与敌人交战，取得了胜利，但有一小股敌人逃了出来，不要命地疯狂逃窜。大家一定要打起精神，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去见父老乡亲了！”
　　 战士们翻过两道山梁，前方山洞的方向传出机枪的声音，一旁的巨石后、树林里也纷纷向他们射来子弹。大家迅速寻找掩体，就地还击，四处顿时枪声大作。
　　 天上出现几架F-5飞机，远处的敌人向邓寒他们所在的方向开炮，一时间前方火光一片。
　　 邓寒身旁有一座土堆，旁边是一棵水桶粗的大树，他准备往土堆的方向挪去。突然，一发炮弹在几米远的地方炸响，身旁大树的树干瞬间裂成几块。邓寒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五
　　 两天后，战士们把烈士遗体运往附近的公路。医护兵们仔细检查每一具遗体，他们检查这些牺牲的战友是否已经完全没有心跳，看他们伤口是否已经完全干涸……对于确定已经牺牲的战友，他们给他套上棺袋，搬上卡车，运往安葬的地方。
　　 卡车上的遗体越来越多，医护兵们含着泪，继续工作着。
　　 快中午的时候，大家把最后一具遗体搬上车。一名女医护兵突然叫道：“他怎么自己滑到一边了？”
　　 另外两个男同志一听，疑惑地重新爬上卡车。
　　 “确定是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车上的人对发问的女医护兵说道。
　　 女医护兵自个儿爬了上去。袋子里的人眼睛微微闭着，她伸手去抚平他的眼皮。
　　 “奇怪，别的人眼睛睁着，怎么抚眼皮都难以合上，这个人眼睛睁得不大，但一抚就闭上了。”她感觉奇怪，说道。
　　 她挪了挪他的身体，发现身体一点也不僵硬。她低下头，嗅他背上伤口的气味，然后疑惑地皱起了眉。
　　 她从自己胳膊上抽血，往他的血管里输。鲜血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身体。
　　 “把他抬下去！”她急忙对身旁的人说。
　　 “可是，烈士名单已经拿走了。再说，这还有得救吗？”旁边的人疑惑不解地问。
　　 女医护兵已经开始把那具遗体往一边挪，她对他们说道：“请帮忙把他搬下去，鬼门关，我比你们熟。”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邓家老宅来了几个陌生人。
　　 “请问是，邓寒同志的家人吗？”其中一个女同志问道。
　　 邓寒爷爷正在烧一壶开水，他走出灶房，问道：“有什么事吗？我是他的爷爷。”
　　 一旁的男同志，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说道：“他，已经牺牲了。”
　　 邓寒爷爷感觉一阵眩晕，看一旁有一个小板凳，慌忙坐了下去。
　　 那几个人蹲下来，给他捶背和胸口。
　　 “他父母知道了吗？”老人急问。
　　 “我们会通知邓同志和他爱人的。”其中的一名女同志说道。见老人没有大碍，几人站起身告了别，往门外走去。
　　 邓寒爷爷关好门，背上背篓，去几公里外卖黄纸的人家买了几捆纸。他一路走得很慢，回来时天已经黑尽。他来到柳堤尽头邓寒曾祖父、曾祖母的坟前，开始烧那些黄纸。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低声道：“爹，娘，寒寒过来了，你们……”
　　
　　 六
　　 天气不再那么炎热，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护士走进病房，关掉了病房里一直吱呀吱呀的电风扇。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似有似无，她不觉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人似乎身子朝的方向有些变化。
　　 她转身，搬过来一张小凳，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左手。自己手心的温度慢慢传到了病人有些凉的手上，她默默地看着，那人的肩膀动了动。
　　 她把他的手放到被子里，腾地起身向医生办公室跑去，边跑边喊：“他醒了，三零七的人醒了……”
　　 一个礼拜后，邓寒已经能够下床了，但还是会不时头晕，便在医院继续静养。
　　 一个周一的上午，病房外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护士先进了门，告诉他，有首长看他来了。
　　 来人在他的病床前坐下，跟随的几个人站在他身后。首长仔细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说了很多关怀的话，邓寒眼里涌出了泪水。他想把身体坐得再直一些，但终于没有成功。来人扶了扶他的肩膀，让他靠在床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护士告诉过他，那是从战场救他回来的张医生。首长紧紧握住她的双手，说道：“张素梅同志，你辛苦了！”
　　 张医生，看了看病床上的邓寒，微笑着说道：“这都不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哪还有比挽救战友生命更重要的呢……”
　　 爷爷从老家赶了过来，他由护士领着，来到邓寒床前，坐下。邓寒满眼泪花，一下子抱住了爷爷，把头趴在他的肩膀上。
　　 许久，邓寒抬起头来，爷爷捧着他的脸，嘴里嗫嚅着，两颊的肌肉急剧颤动，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二十多天后，邓寒能够开始下地行走。爷爷搀着他，走出病房，走出院子，慢慢能走过医院前面的小石桥，到达一公里外的垭口。
　　 太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四处金黄一片。爷孙俩在路旁的大石头上坐下，一名穿着苗族服饰的老妈妈在旁边的菜地忙碌着。
　　 “我说，阿内能共，可不能再往前面走啦！好些年前啊，山那边的老林子里，出过‘老山笑’呐！”她抬起头对邓寒爷孙说道。
　　 “哈哈，我们都是‘敌人哭’咧，不怕‘老山笑’的！谢谢你，再歇一歇，我们就往回走。”爷爷对她说道。
　　 “你种的菜长得真好啊！”他们起身往回走，爷爷对地里的老妈妈说道。
　　 老妈妈抬起头，回答：“我这菜都是送给医院的伤病员吃的，孩子们在前方吃了苦，我做不了什么，但能把这些菜种好！”
　　
　　 七
　　 春寒料峭的时节，人们正在忙碌着准备年货，爆爆米花的人穿梭在乡间，“嘭嘭”的开炉声不时响起。
　　 邓寒去杨柳堤上转了转，柳梢儿随风飞舞，枝头隐约透出星星点点的绿。
　　 除夕，远处陆续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邓寒在寒风中找出香烛，在朝向南方的一座土坡前点燃。火苗在风中跳动着，香燃烧产生的烟雾斜斜地飘向天空。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静静地返回屋子，拿出来一包未开封的香烟。他在土坡前的一块石头上重新坐下来，拆开烟盒，取出一支，凑到随风飘动的烛火前，香烟被点燃，冒出稀疏的烟雾。他看了看，把烟放在嘴里，猛地吸了两口。大量烟雾扑进他的口鼻，熏着他的眼睛，让本来不吸烟的他咳嗽不止。
　　 他拢了拢肩背上的棉衣，把点燃的烟放在香烛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他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去，一条小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衔着他的裤腿撒欢。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重新走回去，蜡烛已经燃得差不多了，他从烟盒里再拿出一支烟来，凑到刚才点燃那只烟的烟头上，猛吸了两口，放到青石上。
　　 一阵微风吹过，天上有夜鸟掠过，留下低声的鸣叫。他如法炮制，点燃好几支烟，才慢慢转身回去。
　　 赵霞从屋里出来，喊道：“哥哥，吃饭了！”说完便过来扶他。
　　 父亲拿出一挂长长的鞭炮，挂在李子树的树杈上点燃，院子里顷刻间火光冲天，喜庆的鞭炮声在四处回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