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过年(散文)
一
早上起床后,我出门走过寒风凛冽的街边,径直扎进小区附近的快餐连锁店,只见偌大的餐厅里早已坐满了客人。我快速地买好早餐,端着盘子,好不容易寻到座位坐下。即便餐厅里的空调暖意融融,人们也都裹着厚实的衣裳,捂得严严实实。
邻桌四五个年轻人边吃边聊,互相打听着何时回老家过年,其中一人轻叹道:“今年没赚到钱,不想回家。”我在一旁听闻此言,不觉心生感慨。常言道,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回家本就是远方的家人最深的祈盼!
是啊!转眼又到过年,今日已是农历腊二十四,恰逢我国传统小年。小年也称“交年节”、“灶神节”、“祭灶节”。我国地域辽阔,被称为“小年”的日子稍有差异,南方为农历腊月二十四,北方小年则是腊月二十三,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何况如今已至小年,离除夕便更近了。
回家过年,也曾是我的每年的期待,心头的慰藉,可如今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往,心里甚至没有太多的期盼。在步履匆匆的都市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年味也越来越淡了。随着年岁增长,有时新年将至,我竟毫无察觉,等旁人说起,才恍然发现年已近了。不似儿时,总把过年记在心上,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满心期盼新年到来。现在想来,那些虽是久远的回忆,却一切都还那样鲜活。
二
我的老家在南方农村,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部分农村人都固守家园,参加集体生产劳动,不得随意外出务工,若是私自外出谋生,还可能被按“投机倒把”论处。那时候,还没有“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说法。农村生活条件比较艰苦,大多数家庭一年到头没钱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到农历腊月,一家人依然能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过一个清贫单欢欣的新年。
记得小时候,一到腊月小年,村庄里便飘起了浓浓的年味,人们开始为过年忙碌起来。生产队的男人们聚在村头的池塘边,划着木排撒网捕鱼,为的是讨个年年有余的吉利,有时甚至要冒着刺骨的严寒涉水捕捞,才勉强为每户分得一份鱼获。家庭主妇们都来到池塘边清洗家什,里里外外把家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有人家趁着小年,请邻里帮忙杀年猪:大家搭手褪毛、处理内脏,自家留下猪头和猪油,猪下水和猪血旺用来摆一桌“杀猪宴”,感谢前来帮忙的乡亲。剩下的大部分猪肉再卖给乡邻。那时候,极少数人家杀得起年猪,只有家运顺遂的农户,一年才有望养出一头猪。喂养周期比如今长很多,猪长得慢,肉质却紧实,格外的香。
小年是祭灶神的日子,人们在擦洗得一尘不染的灶台前贴上灶神符,摆上一小块刚买回来的猪肉供着,再点燃一炷香插在灶头,祈求着新年丰衣足食。可惜,如今农村都已用上了煤气灶或电磁炉,替代了祖祖辈辈所用的土坯灶,祭拜灶神的习俗也越来越少见了。
小年过后,村里家家户户都会请人搭手,把蒸好的糯米放入石臼里,用木杵反复捶打成糍粑,再做成兰花根、玉兰片。每逢这时,母亲总会咬咬牙,舍得用食油煎炸一小份,留着新年待客,其余大部分都用粗砂慢炒。那时候,炒玉兰片、炒薯片是最寻常的年味小吃,没有如今超市里这般琳琅满目的吃食,家家户户除了自己做的几样糕点,顶多是大人们去村里的供销社,买上一点油纸包的水果糖,权当过年的闲食。
三
大年三十除夕,过年的大戏正式拉开帷幕。一大早,父亲便喊着我和哥哥赶紧起床贴对联。那时的对联不像现在有现成的卖,都是父亲买来红纸,请人手写的。哥哥把母亲煮饭时滗出的米汤涂上门楹,踩在高脚凳上比划着把对联贴上,让我在下面扶着凳子。红对联一贴上,年的喜庆劲儿一下子就来了。父亲给厅堂上方的神龛点灯焚香,不一会儿便香火氤氲,满屋都是新年的祥瑞气息。象征辞旧迎新的鞭炮响过之后,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围坐在一起,尽享一年里最丰盛的菜肴,这算是对一年辛苦最好的犒劳。
吃完年夜饭,大人们陪着孩子围在灶边火塘守岁。守岁是老家除夕夜的老习俗。小时候不懂什么是守岁,以为不把“岁”守住,人就立刻变老,于是除夕夜里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那时,母亲总会给我们几个孩子每人几块压岁钱,叮嘱我们睡觉时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能保佑我们岁岁平安。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整个村子仍浸在夜色里,一阵接一阵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将村民们从睡梦中唤醒。家家户户争先恐后推开正门,焚香祈福,燃放鞭炮,迎接新年,这在老家俗称为“开财门”。孩子们也早醒了,兴奋得睡不着,从枕头下摸出压岁钱攥在手上,满心欢喜。最开心的,是早上能穿上母亲放在床边的新衣,浑身都觉得暖和,站在镜前一照,模样也格外精神。那时候,只有过年才能添一套新衣裳,虽是粗布缝制,不如现在的料子高档,却是实打实的纯棉,保暖又耐穿。
四
早晨,母亲早早做好早饭,催促我们姐弟几个赶紧起床,等我们吃完饭,她麻利地收拾好餐桌,摆上盛满油煎糕点、花生和少许水果糖的茶盘,准备迎接前来拜年的乡亲。不一会儿,大门口便传来悠长的吆喝“拜年啦——”,接着,便是一波接一波拜年的人涌进门。
大年初一拜大年,是老家最淳朴的习俗。人们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格外亲切友善,走出家门,街巷相遇,无论是否同族,哪怕之前小有过节,都会高声互道“过年好”、“新年发财”。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同族乡亲早饭后会自发聚成团,由长者引领,依亲疏远近次序,挨家挨户上门拜年,表达晚辈对长辈的新年祝福与敬意。
白天,整个村庄沉浸在轻松欢悦的氛围里,平日里的劳作艰辛被暂时放下,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路上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人们,尤其是孩子们,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时不时猛然点响爆竹,把拜年队伍炸得东躲西跳、猝不及防。我生怕爆竹炸坏新衣,只好在人群里忽前忽后地跟随着。
直到傍晚,一整天忙碌与兴奋,让人们顿感疲惫,大部分人吃过晚饭便早早歇息。一觉醒来,初二开始的“串亲戚”拜年,便是另一出重头戏。老话说“初二拜舅公、初三拜姑母、初四拜岳父”,这些拜访更为正式,必须带上礼品登门,通常要留下吃了中饭才能回去;路途远的,还要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回家。
那时候,我是家里最小的男孩,腿脚麻利,十几岁起就常常被父母指使,把走亲戚拜年的活儿全包了。虽然有时极不情愿,可到了亲戚家,备受长辈宠爱款待,桌上摆满佳肴,有时还能收到一两块钱的红包,心里便又乐开了花。
如今的农村,这样逐家“串亲戚”拜年早已不多见。随着时代变迁,大多被电话、微信、视频等线上拜年替代。这到底是时代的进步,还是现实的遗憾,也许谁也说不清楚。
初五一过,正月唱大戏的锣鼓声,便从远处一阵紧似一阵地飘来。村上几个热心村民早已把祠堂打扫干净,戏台子也修补得结结实实。那年代,农村还没有电视,电影也一年难得下村几回。大队的文艺宣传队演出的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成了村民正月里最盼的一场大戏。晚饭前,孩子们就把凳子摆到祠堂占座位,待到天黑,人们才提着马灯或手持电筒,纷纷往村里的祠堂走去。来到祠堂门口,演出前锣鼓的操台响得很急,把大伙的心儿提到嗓子眼上,生怕大戏已经开演,好不容易挤进去,却找不到好的位置。那时,我们几个小孩,就会爬上祠堂的楼顶回廊,远远看着演出。那个时候,农村还没有通电,整个祠堂人头攒动,里黑漆漆一片,只有戏台前的顶上悬挂三盏煤油气灯,灯光如昼,照亮了戏台四周。小时候,我们这些孩子对戏也看不太懂,有时候直到戏演出结束,我们几个孩子都趴在回廊上睡着了。孩童时期的这段经历,很多年以后,在脑海里依旧记忆深刻。
五
如今再回想,曾经那些清贫又热闹的年,早已刻进岁月里。物资越来越多,年俗却愈来愈简,可藏在烟火、锣鼓、新衣与团圆里的温暖,却从未真正走远。
其实最浓的年味,从来不在热闹的排场,不在丰盛的宴席,而在一家人相守的时光。也许回不回家过年,与有钱没钱无关,背后真正藏着的,是回不去的过往,是心底对故土、对亲人、对旧时光念念不忘的深情。
年复一年,岁月流转,那些温暖依旧在,便是最好的新年。
过年,又到过年了,过年不仅是一个年度符号,更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仪式。满心欢喜一年年,虔诚认真过好每个年。不负时光,珍惜年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