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瑞】六十里路“乘车记”(散文)
乘车难是一个老话题。交通欠发达的岁月里,出行不便是常态。怎么也没想到,在交通发达的当下,乘车难的问题却依然存在。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去郯城看望95岁高龄的三婶。郯城距我所居住乡镇政府所在地的距离是六十里,路途算不上遥远,可乘车往返其间,旅途却异常艰辛。
我居住的家门口是公交车站。虽然是车站,却没有直达郯城的公交班车。于是,我只好乘出租车到花园镇转车后,再前往郯城。当黑蒙蒙的早晨,我拎着礼品走出家门时,迎面就看见从车站方向跑过来的两个出租车司机。一个是我的左邻,一个是我的右舍。他们不由分说地夺下我手里的东西,就一颠一颠地往各自的车辆奔去。在他们面红耳赤、争争吵吵地拉扯下,我无奈地坐上了他俩其中一人的出租车。邻里邻居的,因争抢十里路、十元钱的车费,闹得两个邻居不痛快,我心里多少有些歉疚。好在他们对这般争抢客人的情形早已习以为常,一阵风过后,心里的少许不快便会烟消云散。
下车地点是花园街西头的十字路口处。我在寒风中站了近半个小时,目视着南方,眼睛都快望穿了,就是不见从涝沟村途经花园开往郯城的公交车。等急了,我就询问十字路口处的出租车司机。司机说:“以前涝沟跑郯城的大巴是十五辆,现在只剩下四辆了,而且有乘客的时候就跑,没乘客则停,根本没什么固定的出行时间。在这里等着,或许一会儿车就来了,或许等了三两个小时也望不到踪影。有急事要办的话,万不可等涝沟的车。”司机的话,听得我头皮发麻。竟有如此的公交车?我心想,坐这样的车出行,想保证正点、准时,无异于天方夜谭。
我询问车辆减少,及发车时间不固定的原因,司机叹了一口气说:“生活条件好了,家家都有小轿车,出行坐公交车的自然就少了呗。再说,绝大多数的人都去远方的城里打工,很多人家还在城里落户,在老家生活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这也导致了客源的减少。客流量少了,公交车拉不到人,车辆自然就会减少。”
年关已近,家里的杂事一大堆。时间金贵,我便心急如焚地请求出租车司机的帮助。他对我说,只要花八元钱,他就可以用车把我送到花园东边、距离十二里远的归昌镇与310国道的交叉路口。那里有杨集、归昌两乡镇跑郯城的车经过。听了司机的建议,我毫不犹豫地坐上了他的车。
时值“七九”,路旁柳枝已泛出浅嫩的绿意。车行在花园至归昌的国道上,透过车窗,浏览路边依依的柳丝,心情格外舒畅。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归昌路口。还算幸运,下车后等了半个小时,便等来了一班通往郯城的公交车。车上只坐了三个人,两个老者,和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车厢内寂静得让人有些局促不安。晃晃悠悠地行走了十来里路,车子终于来到一高速公路的出口处,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司机招呼乘客下车,并建议下车后,转乘另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巴前往郯城。
车厢里的人已挤得水泄不通。有的坐在车门口踏步上,有的站在过道里,还有的双手扶在车窗上做支撑状……我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连转身活络一下筋骨都成了奢望。
该车为什么如此拥挤,我带着谜团打听车上的人。他们说,周围跑郯城的班车,因拉的人极少,全程跑下来非但赚不到钱,还会亏本。这样,只好把乘客“转卖”出去,于是该车就出现了乘客爆满的现象,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是下午一点钟离开三婶家的。坐1路公交车到城乡公交站。以前的城乡公交站,是一个大院子,院子内有坐北朝南的一幢三层高的楼房。如今,用于停车的院子早已不复存在,楼房也改成了写字楼——虽在门前的路边上停车,名字还叫公交站,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在此等侯了近一个小时,才等来了一辆从北向南行驶的开往涝沟的公交车。我如同看到了救星,便欣喜地迎了上去。
车上除了我,只有一个乘客,女的,年龄40岁左右。她说她的两轮电动车没电了,只好把车子弄到大巴车上,与她一同返程。可大巴为了等客,迟迟不肯出城,急死人了。早知如此,离家不足十里的路程,就是推着走,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司机师傅耐心地说:“别着急吗!天大早呢,将就一下,再等几分钟,再等几分钟。”司机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车子。慢腾腾地到了前方的路口,却又转成了向东、向北的方向移动。我惊呼道:“怎么转弯了?怎么转弯了呢?这岂不是离涝沟越来越远了吗?”司机说,他刚接到了一乘客的电话,就在附近不远处等车,待接到乘客后,就立即发车。
说话间,车子来到一公交站台处,且在站台上上来了刚才约车的三个乘客。可此时的大巴司机,却又反悔了。他带着恳求的口吻说,差点忘了一件事。他本村的邻居在外地打工,乘长途大巴回家。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到达县城的长途汽车站,让我开车接他。邻里邻居的,不好意思拒绝。眼看三点了,大家再忍耐一下,待我把老乡接上车再走吧。看司机诚惶诚恐的样子,车上的乘客有火气也不好发作,只能听之任之。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了十块钱的生计,早晨一出门,我就遭遇了两位司机的“哄抢”。而返程时,却又遭遇另一位司机,为多拉一个客人而“巧立名目”地向后拖延。难怪,在乘车难的窘境里,这些司机为了几两碎银讨生活,而不得不变得“精打细算”,做出让人无奈的举动。
把老乡接上车的时间是三点四十分。当回程行驶到城乡结合部的时候,出现了堵车的情形。远远望去,如同一条五颜六色的长龙。据说是前方有两辆豪车发生了剐蹭事故,因双方各不相让,交警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不知道还要等多长时间。有什么法子?只好等。
望着眼前纹丝不动的车流,我的思绪飘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我所居住的乡镇,到郯城是通公交车的,车辆最多的时候达二十几辆。即便如此,上不去车的情行也时有发生。记得有一年去郯城办事,因上车的人呈现蜂拥状,从车门很难上得去车,于是我便不顾个人形象,从车窗鱼跃跳了进去——年轻的缘故,不知道当时哪来那么大的劲头。更有甚者,有的人抓住车辆尾部吊挂自行车的铁架子,一气“挂”到了郯城,其勇气和毅力非一般人所及。还有一次,我乘车从郯城返回,车子行驶到前学村时突然抛锚。前学距离我的居住地尚有十五六里,因天色已晚,无后续车辆接应,我只好徒步往回赶。两个小时的行程,骨头像散了架不说,两只脚还都打起了血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一阵鸣笛,惊醒了我的回忆。四时二十分,车辆开始移动。当绚烂的晚霞透射进车厢时,我突然明白,如今的乘车难,不是简单的运力不足,而是留在乡村少数人的出行需求,连同那曾经繁忙的公交线路,一起被稀释、遗忘在了时代的角落里。
在私家车成为人们出行主流的当下,解决乡村少数人的出行难题,理应成为政府的当务之急。这不仅仅是一个交通问题,也是一个关乎民生公平与发展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