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大年初一的饺子(散文)
一
又是大年初一,看见餐桌上的那碗饺子时,不由得使我回想起小时候的大年初一。
小时候的大年初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屋。用双眼望去,小饭桌上一碗碗的饺子,总是装满娘满满的爱意,静静地等着我和两个妹妹。这一碗碗香气四溢的饺子,就像一股股暖流融进我的心里。
我一口一口地享受着这满载着爱意的饺子,想着娘在除夕之夜是怎样的精心准备,怎样一点点地灌注着她心中所有的爱。我吃着娘辛苦了大半夜包下的饺子,看见的是娘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显露出来的笑意是那样的静谧、那样的安详、那样的端庄、那样的温和!
娘没有上过一天学,大字不识几个。但是,娘却通情达理,她教我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做人,是我人生的楷模。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娘,身体硬朗,耳不聋,就是因白内障做了眼科手术的眼睛有点不好使,我给他配了一副眼镜,为此,年事已高的娘,不论干什么她都要戴副眼镜。
除夕那天早上起来,娘来到厨房,她要动手做年夜饭的饺子馅了。我劝娘说:“娘,你坐那歇会儿吧,有咱这一大家子人忙活着,不用你老插手。”大约是娘感到自己的精力不济,便依了儿孙们,扭回头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娘虽然去了自己的卧室,可我知道娘的脾气,他依然担忧着儿孙们这也做不好,那也弄不到位。
看到娘的表情,悻悻不乐的挪动着步子去了卧室的样子,不由得使我想起了以往每年除夕的到来之前,娘都为年忙活着。
二
回想起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进入腊月,娘都要把淘好的年麦,在家里放几天,再晾晒,每一次她都要观察几次,麦子晾晒到什么程度磨出来的面粉最白,娘都要详细的观察。那时候,磨面用的是驴拉的石磨,娘都把最白的头遍面另外装起来,过年了好给亲戚朋友包饺子吃,面拿回来后,娘要把这包饺子的面放到柜子里,生怕哪天谁不知道把这上好的面粉拿出来吃了。
等到年关来临之际,街巷里来了卖菜的,娘就迈着她那双小小的“解放脚”出去买菜了。娘看着那些绿绿的、鲜鲜的韭菜、芹菜、芹菜黄、大白菜,一样一样的放在小贩的菜筐里。娘挑的很仔细,他不要那些大颗的,叶子宽的,而喜欢挑那些鲜嫩的买回去,做饺子馅鲜嫩、好吃。只要一看见娘买回了各种菜,我就知道年就要到了。
除夕那天,娘把买回的菜,一一进行挑选,她把芹菜去掉嫩叶,然后一遍遍地洗净,净得那芹菜在水里像一棵棵鲜嫩的、绿的泛青、绿的透明、看着越发漂亮了,娘才肯罢休。再丢进滚开的锅里用水煮了。她才告诉我们,芹菜用开水一煮,去掉那种怪味,剁成饺子馅吃着才有味道。
饺子好吃不好吃,关键在馅上,等娘把饺子馅弄好了,往案板上一放。娘、两个妹妹,还有我,一家人围着案板桌,大都是我擀饺子皮,娘、两个妹妹都是包饺子的。一家人说说笑笑,那股其乐融融的场面,至如今想起来还真有点过年的味道。
有趣的是村人都把饺子称为“扁食”,就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这饺子里隐含着什么典故。听到的是大年初一村人来给母亲拜年时,他们会问你吃的是啥“扁食”?是肉“扁食”吗?其实那时候我家并没有多少肉“扁食”的,但是娘总是想办法要割二斤猪身上红白相间的肋条肉,剁成肉馅,里边掺进大葱,或者白菜萝卜,还有碾的细细的花椒面。在六七十年代算是我们家过年的最佳食品了,其实大部分都是家里来了亲戚朋友吃了。
大年初一吃饺子,我不知道是啥时候传下来的习俗,第一锅饺子是敬献给亡故的爹和爷爷、奶奶及祖宗三代,列祖列宗们的。那时候我住的那个小山庄只有五户人家,每户一碗饺子都是我一碗一碗的给邻家送去的,第二锅饺子会有一个里边包着一枚硬币的,也就是说,这一个包着硬币的饺子谁吃到嘴里,他就是今年最幸运的人了。那时候,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因为,这一年收入的多少全靠我一个人,娘盼望的是这一个包着硬币的饺子让我吃了,她心里才踏实。所以,这一顿的饺子娘都会将勺子沉到锅底捞那么两勺子倒进我碗里,我端着碗就着桌子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当我听到“咯嘣”一声,从嘴里吐出那枚硬币时,娘才会高兴的说:“儿子的命真好,今年咱一家的希望就全靠你了。”
娘的高兴,我的兴奋,孩童时代的我,往往是激动的我直淌眼泪。其实在六十年代,过年肉馅的饺子只是奢望,除了萝卜、白菜馅的饺子外,还有一种就是娘做的豆腐馅的饺子了。直到今天,我都对豆腐馅的饺子情有独钟,就是不逢年过节,我也会给娘说:“咱晚饭吃豆腐馅的饺子吧。”
只要娘答应一声好,我都会跑到村里割二斤豆腐拿回来叫娘给包一顿豆腐馅的饺子吃。每当我端起娘包的豆腐馅饺子,放到桌上,头也不抬,话也顾不得多说,只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娘亲手包的,香滋滋的豆腐馅饺子。
那时候在我家灶台做饭用的是风箱,人要坐在灶台边不停的拉风箱,还要不时地看着火势往灶膛里添煤,现在想想,这个活儿应该是过年最苦燥最累的,但每次都是娘亲自操劳,每每等我睡着了,娘还在厨房里呼啦呼啦地拉着风箱,我知道娘要拉到半夜的,等娘把一切准备就绪,她才能去床上睡觉,可是等到第二天的天亮我睁开眼时,穿好衣服,进了厨房,大都是伴随着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娘一勺一勺的将饺子舀到碗里,又一碗一碗的放在了小饭桌上。
那一顿大年初一的饺子,我吃得都很香很美,吃的嘴角都是饺子馅,都是娘便用围裙给我擦嘴,一边又给我的碗里添上了饺子。年年如此,我和两个妹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幼小的我也习惯了,好像这些活都是娘的“专利”!
六十年代的农村,除了过年,平时是很难吃到肉馅饺子的。记得有一年,家里实在没钱割肉了,娘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一家人吃到饺子的。她往饺子馅里多放点油,把猪油渣子与白菜萝卜等掺和了,作为饺子馅吃。那种饺子塞到嘴里香口四溢,嚼的也是满口生津,娘只要一听见我和妹妹喊着“香、香!”娘就拍拍围裙上的面末眯着眼笑了。
每当大年初一,娘把饺子端上桌子的时候,我端起碗,看着白的泛青、白得透明的饺子面皮,我就知道这是娘磨得头遍面,咬一口,喷香的饺子馅直冲咽喉,全家人端着碗吃的那个香啊,都在夸娘心灵手巧,换来的便是娘摩挲着面手笑了。常常是我们兄妹几个吃饱了,饺子也没了,娘把锅里剩下的煮烂了的饺子和饺子皮舀到碗里,就着厨房的灶台拌上辣子酱吃了起来。有时候我看在眼里,不由得想哭,就把还没有下过锅的饺子再下到锅里煮熟了让娘吃,我的这些举动,赢得了左邻右舍的赞叹,他们说:“看看,还是儿子知道心疼娘!”
三
九十年代末过年,我觉得人们好像对饺子的吸引力大大减弱了,亲朋好友往来,觥筹交错,应酬繁多,人们已经不把饺子视为饮食中的精品了,特别是年轻人已经不把大年初一的饺子当回事了。好像在我们所吃的餐宴中,饺子已快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如果有谁在宴请时吃的是一碗碗的饺子,一定会引来令人难堪的嘲笑,吃饺子几乎演变成了一种吝啬的代名词。
可是我娘依然固守着对饺子的嗜好,依然的是每年的除夕和大年初一吃饺子,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已经不是五六十年代的萝卜、白菜馅的饺子了,大都是羊肉、猪肉馅的饺子。那时候,我们一家已经是四世同堂了,八十五岁的老娘对两个孙子更是痛爱有加。两个孙子大的已经六岁了,小的四岁,可我的两个孙子不为老奶奶辛辛苦苦做好的羊肉猪肉饺子有多大兴趣。那一年的春节,除夕的中午娘把饺子馅做好后,吃了饺子。年夜饭是饺子,饺子一上桌,我那大孙子说:“老奶奶,咋又是饺子?”儿子小声哄他的两个儿子说:“老奶奶包的饺子绝对好吃,今天的年夜饭必须得吃。晚上儿子为了大年初一奶奶能高兴,对两个儿子约法三章:一不能在老奶奶面前说饺子不好吃,二不允许把舀到碗里的饺子剩下,三不允许在吃饺子的时候要别的食物。
大年初一的饺子一上桌,我的两个孙子拿着筷子就是不吃。儿子和儿媳大过年的也不好多说两个孩子的不是,我也没法责怪两个孩子,八十五岁的老娘看着一家人坐在一起,说了句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话:“大年三十和初一的饺子,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一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吃的必须是饺子,这象征着咱们一家四世同堂,这饺子香不香,咱吃的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咱吃的是团圆;咱吃的是高兴;咱吃的是心情!”
一家人围着吃饭桌,一个个都看着娘的脸,她轻叹了一声,我抬起头来,看见娘的两眼似乎含着泪花,她说:“你们也会有这一天哪!”
对,娘说的对,这大过年的,一家人团团圆圆,“咱吃的是心情!”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一顿饭,却叫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搅得娘的心里不痛快。我又抬头看了看娘的脸色,八十五岁的人了,他的眼眸里满含着格外的爱怜和依恋。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两个孙子都那么大了,我咋啥都不懂呢,娘一辈子含辛茹苦,受了那么大的罪,把我养大成人;娘一辈子心灵手巧啥饭不会做,她时时刻刻都在想变着花样叫过好这个年。娘,八十五岁的老娘,她太珍惜这个四世同堂的家了;她太珍惜这个阖家团圆的年了;她渴望每一个年都能够有其乐融融的气氛多好呀;这虽然仅仅是一顿饭,里边却品味着生活的乐趣和慈爱!五六十年来,只有这大过年的,才能合家团聚!才能使一家人同居一桌吃到娘亲手做的饺子呀!我们能不珍惜吗!
娘这一生,就是希望她的孩子一个个可爱、坚强而完美。在我的记忆里,娘对儿女的爱永远是那样的浓烈!
岁月流转,年味变迁,不变的是母亲的牵挂与坚守,饺子里藏着最动人的家风与亲情。一文写尽慈母心,字字皆是养育恩。平凡饺子,盛下半生深情,读来暖心又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