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没有母亲的春节(散文)
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乡下老家,院里院外,还是旧时模样。可心头总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愣了许久才猛然回过神——原来,母亲不在了。
那间老屋,一样都没变,屋檐上的水不停滴答。天乌蒙蒙的,没有放晴的迹象。从早到晚,连绵不断的雨水如丝如线,砸在黑瓦上,噼里啪啦,像极了我的心情。车停在村口,按下喇叭,“嘀嘀”响着几声,巷口不见熟悉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母亲还在,她听力极好,即使在告别人世的那一刻,头脑清晰,所有人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父亲耳背,交流基本靠喊,更别说隔了十几米的村口,汽车喇叭声根本听不见。我们只能自己左手一包,右手一包,肩上还挂着一包,提着行李,一步一蹒跚地上台阶,穿过巷道,推开家门,熟悉的声音没有响起。
以前,每次刚走到门口,母亲坐在床上,通过脚步声分辨出来人,总是喊上我的名字:“培哩,回家了?”“嗯。回来了。”现在,只能无奈地放下行李。父亲坐在火炉盆边,拿着手机刷着抖音。两年前,家里装了网络;一年前,父亲玩起了抖音,声音放得老大,隔了几米远仍然震耳欲聋。火炉盆炭火微弱,少量的一点炭火没有办法驱除冬日的寒冷。手冻得冰冷,赶紧拿起铁锅,狠狠地加了三锅炭,才保证家里的温暖。可是火炉盆脏兮兮的,全是厚厚的灰,一脚踩在旁边全是深深的脚印。要是母亲在,她一定早早地叮嘱父亲将火炉盆准备好:“快过年了,孩子们都快回家了,赶紧准备火炉盆,洗干净点。”
父亲听了母亲的话,才会将铁盆里的炉灰铲出,趁着晴朗,拿到溪边洗干净。我们回家时,家里虽然破旧,墙体漆黑,全是厚厚的烟尘,但有通红的炭火在,温暖就在!
我坐在椅子上烤火,脚下穿着城里的运动鞋,这种鞋适合运动,跑步、打球、爬山都好,合脚,走路不累,就是不适合烤火。否则鞋子容易脱胶,毕竟赚钱不易,人民币不是山上的树叶,每一分钱靠加班加点赚来,当然得省点花。若是往日,母亲一定准备好布鞋。年轻时,她一到冬天,就坐在火炉盆边,用破布料制作布鞋,一针一线,每年数双,供我们兄弟姐妹穿。穿着那种鞋,烤火时一双脚格外暖和,冬天的阴霾被驱散殆尽,春节的美好扑面而来。难怪,小时候的我们那么爱过年。
今年回家,啥也没有。母亲去世后,父亲是不会打理这些事情的。鞋子估计都在,但扔在哪个角落里,没人知道。我懒得去找,找到后穿起来舒服,可离开后谁来洗?这是个大问题,带到县城去,那鞋子并不适合城里穿;留在老家,父亲定是让它布满灰尘,虫子爬,老鼠钻,到时脏兮兮的,一双鞋子又浪费了,该多可惜啊!
脏兮兮的可不只是鞋子,家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是脏的。母亲去世前,她一定叮嘱父亲放下手头的事,赶紧打扫。小时候,我经常跟在母亲的身后,进行大扫除。大雪落下时,我们一家人开始忙碌,我负责铲雪回家,倒在地面上,母亲拿着扫把,和着雪从这扫到那,直扫到白雪变成黑雪,我又将掺着垃圾的雪倒在野外,任其融化。即使没雪,母亲也会拿着拖把与棕刷,从楼上到楼下,从天花板到地面,全面大扫除。这正是“腊月二十三扫尘”的习俗,母亲真正践行了这个千年习俗。
其实,父亲是个勤快人,从早到晚都在忙碌,年头忙到年尾,即使大雨倾盆,也没有让他歇息一会。可惜,他只会忙家外的事,忙田里的事,忙手艺上的事,唯独家里的事一窍不通。母亲在的时候,我们感觉不到,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本是夫妻的最好搭配。母亲过世后,整个家里,摸到哪都是灰尘,实在不堪入目。锅灶冷清,案板好久没有清洗,姐姐拿着刷子,蘸着洗衣粉清洗一遍,我烧锅蒸饭吃。厨房脏乱不堪,父亲似乎看不见,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
我们耐下心来清扫,做中饭时需要米粉。米粉在哪,打开几个柜门,腐臭味弥漫,有些菜放了三五天还没吃完,我们却没找到米粉,转身问父亲。他人呢?不见了,好像是提着篮子,去城隍庙祭拜了。等他回来,他也一片茫然,找不到。若是母亲在,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虽然这些年母亲瘫痪在床,但家里的物品摆放在任何地方,她清清楚楚,准确说出地点,我们一找一个准,但是现在房间里空荡荡的,母亲的遗像搁在桌子上,慈祥地注视着我们,盼望着我们健康长寿,幸福年年。
天慢慢黑了,该休息了,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从小到大,我都住在那个小房间,窗户窄小,玻璃不够明亮,我却透过它看到窗外的世界,由布鞋穿上皮鞋,由农村到城市,由老家到新家。如今,房间里零乱不已,母亲瘫痪后,几乎再没有收拾过。杂乱的物品堆在那,让人无法直视。
找来被子,铺在床上。被子没有经过晾晒,冷冰冰的。前两天,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的。那么好的天气,父亲却没想到晒一晒。睡在床上许久,身上还是冷冰冰的,屁股处像是搁了冰块,哪有暖和的迹象。我只是脱掉最外层的衣裤,并没有起到效果。这让我更是怀念母亲,曾忆起——她每到冬天,在楼上铺上床板,将被面洗干净,将棉絮搬到太阳底下晒一晒,晒掉湿冷的气息,拍打掉灰尘,一针一线缝制起来。尽管那时的被子并不高档,打满了补丁,但经过阳光暴晒,盖着依然暖意融融,格外舒适,总想着早点钻进去,美美睡一觉,做个好梦。
毫无睡意,我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蜘蛛网织在墙角,蜘蛛狰狞地瞪大眼睛,我益加怀念起母亲,仿佛听到她在喊:“培哩,回家吃饭了!有你喜欢的鸡蛋饼——”
2026年2月17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