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瑞】看电影(散文)
寒冬夜长,天早早地落黑了。妻子正刷着手机,忽然传出一阵熟悉的旋律,我惊讶地问:“你在看南斯拉夫电影?”她笑着摇头,说是一段短视频的配音。那金属冷冽质感的音符,一下下叩击耳鼓,猝不及防地把我拉回从前看电影的日子。
如果说起“南斯拉夫”这个已沉进历史的国名时,你能颔首会意,提起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时,你能顺嘴接出“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说明你一定在1973年之后看过这部电影,且留下深刻印象。1973年我刚满十岁,未必就是这时初识它,但往后数年里,翻来覆去看了不少遍,许多经典台词至今都能脱口而出。1977年,南斯拉夫另一部电影《桥》在大陆上映,同样堪称大片,主题曲《啊,朋友再见》唱响大街小巷,到现在我还能哼唱出来。
在从前,看电影是一种很时尚的文化活动。那时和文化沾边的消遣,无非是翻小人书、读《红小兵》杂志、啃《高玉宝》《向阳院的故事》,或是守着收音机听评书连播。唯有看电影,是实打实的“高大上”。胶片机转动时,发出“嗒嗒”的声音,一束光柱从墙壁上的方洞里投射出来,光柱穿透浮尘,直接把那些爱恨情仇的故事呈现眼前,令我们看了还想看,总也看不够。
最初,我们这群小娃都是跟着大人去看露天电影。离我家不远的五四花园,一到夏天就成了天然影院。没有短信微信提前通知,全靠邻里间口口相传:今晚花园放电影《五朵金花》。没人说得准是几点开演,天黑下来就放映。晚饭后,男女老幼带着自家的小板凳,慢悠悠踱进花园,找个地方坐下,唠着家常,等着电影开演。“银幕”是白色四方的幕布,用几根绳子扯起来,系在电线杆或树干上。风吹过的时候,幕布便微微晃动,银幕上的人物也就跟着扭动;风吹鼓幕布时,人物的身形便扭曲变形,活像站在哈哈镜前,惹得我们笑个不停。
等再长几岁,我们便瞧不上这免费的露天电影了。好在我们是座工业城市,大大小小的国企不少,俱乐部就多得很,隔三差五就放电影。看电影依旧免费,属于职工福利,尤其是春节企业工会总给职工发电影票,大人忙着走亲访友做家务,就把票都塞给我们这帮半大小子了。那时我们口袋里,除了鞭炮、糖果,就是花花绿绿的电影票:有机车厂俱乐部的,有起重机厂俱乐部的,我兜里最多的是造船俱乐部的,谁让父亲在造船厂工作呢。这些印着不同字样的票子,在小伙伴的眼里,可比过年贴的大红福字还要惹眼。
那时候年纪小,哪懂什么文艺片,就爱“打仗的”,诸如《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部部都看不够。街头巷尾遇见别的娃,听说他刚看过某个电影,便问:“这片子打不打?”另一个回答:“老打了,从头打到尾。”能够“从头打到尾”的电影,绝对是我们的超级喜爱,如果还没看,便惦记着搞到票。搞到票的途径就是交换电影票,你给我一张《平原游击队》,我换你一张《铁道卫士》,互通有无,把想看的片子都补上。
学校也经常组织学生去电影院看电影,在当时叫做学生包场。那个场面还是相当壮观:全校出动,排着队,一个班级跟着一个班级,绵延好几里地。看完电影,语文老师必定让我们写观后感,这是最令我们头疼的事情,总不能真写“这部电影太打了,从头打到尾”吧。后来经过老师指点,同学之间互相“借鉴”,才算勉强凑出几行感想交差。
为了多看几部电影,我们人小鬼大,曾经合理地钻影院的空子——蹭电影。那时候电影院有规矩,身高一米二以下的儿童免票,但需要成年人陪同。父母都上班,没时间陪同我们,况且成年人的影票要花钱买,家长不舍得掏这闲钱。“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就蹲在影院大门外,瞅见没带娃的大人过来,就凑上去甜甜地喊“叔叔”“阿姨”,盼着人家能捎上我们。还别说,这种办法成功率挺高,尤其是年轻的恋人,多半会点头答应。然后,我跟在他俩身后,到影院门口,他俩验票,回头一指我说声“我带的小孩”,就顺顺当当地进去了,这电影就看成了。谢过叔叔阿姨,自己找座,如果当场人满没座位,就只能在最后一排或是两侧通道,站着看完一部电影。虽然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但一点没觉得累,散场时带着满心欢喜走出影院。
后来,五四花园悄无声息地告别了风中的幕布,隔着一条街的“红星电影院”却渐渐热闹起来。这时,已经是改革开放的年代了,国内外电影百花齐放,像一道道大餐摆在电影院里,惹人注目。我和发小磊都参加工作了,他在工商局工作,办公地点就在“红星电影院”侧面一条服装街上。我下夜班后,常和他看电影,这搁现在说不定要被人打趣俩大男人总凑一块看片,但在那时候再正常不过。电影院实行“敞门入场,对号入座”的管理模式,也就是买票后,进影院时不验票了。我俩想起小时候蹭电影的经历,悄悄说,那时如果这样敞门入场,我们就不用大人带了。
早年电影院的红火劲儿,怕是现在的院线看了都要眼红。电影院虽说大都是老建筑,但都比较有特色,各有各的气派:楼宇高大,门脸敞亮,还都坐落在闹市区。大门口立着木制广告牌,贴着手绘的电影海报,每家电影院都有专门的美工,负责为正在上映的电影绘制海报,海报画得各有千秋,绝不重样。售票窗口前,人们攥着钞票排着长队,眼睛盯着窗户上挂着的小黑板,上边用白粉笔写着场次。卖完一个场次的影票,售票员起身擦去一行,队伍里便响起一阵小骚动,没买到的人免不了发出几声惋惜的叹气。
那时候的电影全是胶片,缠在一个个圆铁盒子里。一部电影的胶片分成好几卷,得靠传片员骑着大摩托在两三家影院之间串片衔接,轮流使用。有时候,电影正放映在关键时候,忽然没了影像,银幕上打出一行大字:影片未到,稍候。这要么是上家电影院放映推迟了,要么就是传片员路上耽搁了。此时影院里就会响起一片嘘声,确实这种“断片”很影响观影的心情,大家正为电影主人公的命运揪心,片子却戛然而止,刚酝酿起来的情绪直接归零。
那段日子,我和磊看了好多片子,很多都成了后来的经典。我们从《望乡》里咂摸苦难的滋味,从《巴黎圣母院》里辨明美丑的边界,从《佐罗》里迷上侠客的潇洒,从《流浪者》里读懂底层民众的善良,还认知了高仓健、中野良子、阿兰•德龙等国际影星,和童自荣、丁建华、向隽殊、刘广宁、乔臻等一大批著名配音演员。前两天,不知道啥原因,妻子在手机上看老电影《悲惨世界》。我循声歪着头看,竟然发现故事情节大多忘记了,但那些熟悉的镜头、经典的对白,依然会触动记忆深处的印记。这些已经很有年代感的老电影,就像我葱茏青春里的齿轮,虽然已经有些锈迹斑斑,只要滴入几滴熟悉的旋律当润滑油,便轻轻转动起来,带出老旧的画面一帧帧划过脑际,如同当年爱不释手地翻阅《大众电影》杂志一样。
1985年,我刚调入企业团委,就参与筹划给全厂团员青年放电影的事。我向俱乐部主任提议,最好能安排一场新电影。第二天,主任兴冲冲地告诉我,法国电影《黑郁金香》的拷贝下周一到,全市电影院周二上线,他与电影公司商定,拷贝一到,当晚先给我们放映一场,就是租片价格高一些。我和领导汇报后,一口答应了价格。我知道《黑郁金香》是根据大仲马的小说改编的,书早就读过,却不知道这片子1964年就拍摄了,这时刚由上影厂译制完成,正在全国公映。
“厂团委将于X月X日下午五点,在俱乐部放映《黑郁金香》。”消息传出,全厂都炸了,一时一票难求。这主要得益于主演阿兰•德龙的号召力,他在不久前因电影《佐罗》而赢得观众的喜爱。放映当天下午,我与厂办协调了一辆北京吉普车,拉着放映员和市电影主管部门的人一起去火车站接片。可等到四点半,吉普车还没影,后来才接到电话说火车晚点了。一直等到将近六点,才看见放映员捧着一摞拷贝急匆匆地上楼,老张头拉响了电铃,大家都坐到座位上,我从放映室外看了一下剧场,好家伙,座无虚席。大伙饿着肚子等了一个钟头,终究没白等,我们厂这批职工,成了全市最先看上《黑郁金香》的观众。
再后来,电影渐渐没了从前的荣光,多元文化涌进来,早已不是它一家独大了,我看电影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偶尔选择大片去影院凑凑热闹。去年11月的一天晚上,我和妻子决定去看电影《动物王国2》。手机上点几下选好座买了票,驱车十分钟就到了影院。观影环境极度舒适,IMAX巨幕清晰到能看清小动物们的睫毛,杜比音效震撼无比,片子情节也够曲折精彩,可满场数下来,连大人带孩子才8个人。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旋律还在屋子里低回,我望着沉沉夜色,沉浸在看电影的故事中,那些和电影有关的日子,一帧帧在脑海中连起来,成了我人生里最珍贵的一卷胶片。只要有一丝熟悉的旋律勾一下,一句曾反复念叨的台词入耳,或是某个老旧的画面闪现眼前,这卷胶片便在心底循环播放,永远不会散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