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斩男行动(小说)
【一】
宋雨澍晚上加班又熬到了十点半。同事大都走光了,程序员的电脑是24小时开机不需要关机的,他推开键盘,慢吞吞地收拾双肩包。他原来是个话痨,从事这个工作以后,干着干着话就没了,话都到了手上,手都粘在了键盘上。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离婚已经五年整,孩子判给了前妻,现在除了工作,就是回那个空荡荡的两居室。
跟房间里最后坚持熬夜加班的几个同事挥挥手,宋雨澍走出了公司大楼,抬头看看楼顶上“红日软件公司”几个大字,作为这家公司资深程序员,他才33岁,整个人一天到晚都是胡子拉碴的,架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衬衫,背着一个拉链不太好使的双肩包,完全就是一个标准的码农油腻大叔形象。
夜凉如水,他打个哆嗦缩了缩肩膀。这个深夜还是挺凉的。他朝马路对面那家“小郭包子铺”走去,加完班来这里,吃碗粥,再加个包子加个卤蛋,标准程序化吃了三年,老板都认得他了。
今天有点不一样。包子铺隔壁新开了家“恋恋心语”小花店,到这个点了还亮着暖黄的灯。宋雨澍路过时瞥了一眼,玻璃门里有个穿驼色开衫的女孩正在整理一束百合。女孩侧脸很柔和,低头时脖颈弯出一道细细的弧度。他也就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推开了包子铺的门。
喝了大半碗粥,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抬头,是花店那个女孩。她端着一小盆绿萝走进来,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郭叔,送您的,新店开张,添点绿意哟。”
郭老板哈哈笑,接过来说谢谢。女孩转身要走,目光扫过来,正对上宋雨澍的眼睛。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笑。
宋雨澍有点局促,也赶紧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宋雨澍又在差不多的时间走进包子铺。坐下没多久,女孩又来了,这回端着一小碟桂花糕。“我自己试着做的,不太甜,郭叔您尝尝。”她说话慢慢的,每个字都像蘸了蜜才说出口的。放下碟子,她又看向宋雨澍这边,还是那样浅浅一笑。
第三天,宋雨澍发现自己有点盼着这个点儿了。他想早点听到女孩那轻吟般细柔软糯的吴侬软语,一字一句,仿佛都缠裹着江南的水乡的轻、柔、婉、缓,尾音轻轻一绕,整个人便好似被缠进风里,落进烟柳画桥下的乌篷船上,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温柔缱绻。他走进包子铺时,心跳快了点。但女孩没来。他有点失落,埋头吃面。快吃完时,风铃响了。
“不好意思呀,”她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喘,“今天关店晚了些。”
宋雨澍抬起头。今天她穿了件浅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她手里拿着两枝包装好的白色郁金香,走到宋雨澍桌边,轻轻放下其中一枝。
“这个,给你。”她声音更轻了,眼神看着他,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去,“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吃饭。这花放办公室或者家里,看着心情会好点。”
宋雨澍愣住了,耳朵有点发热。“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的呀。”她笑笑,把花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叫孟惜缘。花店是我刚开的,以后多关照哦。”
“我叫宋雨澍。”他急忙说道。
“我知道呀,”孟惜缘眼睛弯起来,“郭叔跟我说过,您是对面大楼里的工程师,大学霸,人特别好,常来照顾他的生意。”
宋雨澍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化开了一些。原来郭老板跟她提过自己。
那晚他们没说太多话,但孟惜缘离开前,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臂。“明天见,宋哥。”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阵很淡的香气,像雨后的茉莉花混着一点柑橘,干干净净的,却往人脑子里钻。
之后几天,孟惜缘总会在宋雨澍来吃面时,“恰好”过来送点小东西,一块点心,一包新茶,或者就是过来打声招呼。她说话时总看着宋雨澍的左眼,语速慢慢的,声音不高,尾音软软地往下掉,听着让人很放松。有时她会靠得比较近,近到宋雨澍能感觉到她轻轻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脖颈侧的皮肤,温温的,带着点甜香。她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或是递东西时指尖掠过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宋雨澍活了33年,没被女人这样对待过。前妻是相亲认识的,没什么波澜就结了婚,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最后也淡淡地分了。孟惜缘不一样,她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男人。
第七天,深夜十一点多,宋雨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小郭包子铺,要了一碗大米粥两个芸豆包子,刚咬一口,孟惜缘来了。她手里拿着十几个卡片和一支签字笔,款款走到宋雨澍面前,水汪汪的眼睛像平静的湖面倒影着宋雨澍的身影,宋雨澍停下来看着她,孟惜缘的细声软语像春风拂过水面:“宋哥哥,才下班,您好辛苦啊!实在是不好意思,明天有几个客户定制的花篮,需要一些心语卡片,我的字写的不好,只好来麻烦学霸哥哥帮我写几张好吧。”
恰到好处的撒娇和恭维,激发了宋雨澍的男性气质,他把碗筷推到一边,伸手道:“写什么?拿来吧。”
“宋哥哥,您吃完发再写吧。能帮我写就已经很不好意思喽。原来都是用打印机打字,今天机器坏了,我的字太丑,拿不出手,实在是找不到别人帮我写,就想起宋哥哥来了。”
“来吧来吧,有说话的功夫就写完了。”接过光滑白洁的卡片,带着油脂的手印粗暴地按在上面,“这张卡片给弄脏了,不好意思啊。”
孟惜缘从宋雨澍的手里拿过带有指印的卡片,娇嗔地看了宋雨澍一眼:“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哦?您再这么客气我就不用您写了哦。”
宋雨澍很受用孟惜缘的语气态度,三两分钟,十几张卡片就全部搞定了。孟惜缘拿着写好的“心语卡片”坐在宋雨澍的对面,看着他吃完饭,又把他送出门外老远才回到花店。
第八天,孟惜缘没在包子铺出现。宋雨澍坐立不安,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他犹豫半天,走到隔壁花店。花店关着门,灯也暗着。他心里一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枝百合,备注:宋哥,我是孟惜缘。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好好吃饭哦。
宋雨澍赶紧通过。他打字:“你怎么了?要紧吗?”
过了几分钟,孟惜缘回了段语音。点开,她声音有点哑,软绵绵的,听着让人心疼:“没事的,老毛病,胃有点不舒服。躺躺就好。哥哥你吃完了吗?”
宋雨澍问需不需要买药或者吃的送过去。孟惜缘说不用,但聊着聊着,还是把住址告诉了他,在一个不远的老小区。
宋雨澍去超市买了小米、红糖、金典奶和奶香面包,照着地址找了过去。开门时,孟惜缘穿着家居服,脸色有点白,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轻声说:“哥哥你真来了呀!太麻烦你了。”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有股和她身上一样的淡淡香气。宋雨澍手足无措地放下东西,让她好好休息,准备离开。孟惜缘送他到门口,忽然轻声说:“哥,你人真好。”然后,她抬起手,很轻很快地,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一碰,像片羽毛,却让宋雨澍从脸颊麻到脚后跟。他晕乎乎地下了楼,初春深夜料峭的寒风都吹不散脸上的热。
那晚睡前,他收到孟惜缘发来的一条长语音。点开,是她轻轻柔柔的声音:“哥,今天真的谢谢你。我在这里没什么亲人朋友,有时候觉得挺孤单的。遇到你,我觉得真好。晚安呀,愿你梦里有花香,梦里骑着白马游世界,会让我更有幸福感。”
宋雨澍听着,一字一字,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化开了。他回了句“晚安,好好休息”,放下手机,觉得这空荡荡的屋子,好像也没那么清冷了。
他很快睡去,一夜无梦,睡得特别踏实。
【二】
打从孟惜缘碰过他脸颊那晚起,宋雨澍觉得日子像是被点亮了,连上班的路都透着精神。他刮掉了胡子,换上了皮鞋西服白衬衫,扔了黑框眼镜换上一副无框眼镜,扔了双肩包换上一个“新秀丽”男士商务包。整个人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成功人士。在同事们诧异的眼光中,部门总监还打趣地动员大家都向宋雨澍学习,改变一下码农的形象和精神面貌。
深夜当孟惜缘看到焕然一新的宋雨澍,惊喜的拍手叫好,说着一串串语速极快宋雨澍听不懂的方言,但是他知道这是在赞美他,便微笑着坦然地接受着这些赞美。
自从加了微信好友,两人就象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从早到晚聊个不停。起初不过是 “早安”“吃了吗”“下班没” 的客套问候,没几天就无话不谈。多数时候,孟惜缘都是发语音,声音慢慢的,裹着苏州女子特有的软调尾音,像羽毛似的轻轻挠在心上,痒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遍。她跟宋雨澍说起自己的经历:老家在苏州,祖上就开绣坊,母亲的苏绣绣得一绝,可惜后来父亲染上赌瘾,败光了家产,也被讨债的失手给打死了。母亲受不了这一系列的打击,身体垮了,她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双胞胎妹妹,她要是倒下家就彻底完了,万般无奈之下,才一个人跑到北方闯江湖。“我从小就不喜欢学苏绣,就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攒了两年钱,才敢开这个小花店。”
有天晚上,孟惜缘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轻颤,听着就让人心疼:“哥,你都不知道我刚来那会儿有多惨。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我带的被子太薄,夜里冻得缩成一团,睁着眼睛到天亮。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一个弱女子哪有能力撑起一个家啊!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有个哥哥给我撑起一片天!”
顿了顿,她的声音又暖了起来,软乎乎的像裹了糖:“现在终于好了呀,认识你了,真的是上天对我的眷顾!你就是在我梦里无数次骑着白马出现的那个哥哥啊!自从遇见哥哥,哪怕寒风刺骨,哪怕冰霜雨雪,我心里一直都是热乎乎的。哥,谢谢你让我终于体会到了有哥哥的滋味!”
宋雨澍拿着手机,胸口胀得满满的,那股想把她护在羽翼下的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没多废话,直接在网上下单了加厚的蚕丝被和静音电热毯,地址填了孟惜缘的小店。孟惜缘收到货,发来一个红着脸的害羞表情,还附了段语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鼻音:“哥,你对我也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跟我客气啥。”宋雨澍打字,嘴角翘得老高,自己都没察觉那笑意有多憨。
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早已超出了包子铺那点交集。孟惜缘总说“顺路”,要么提着保温桶来他公司,里面是清润的莲藕排骨汤或红枣银耳羹,“看你总加班,补补身子”;要么就坐在公司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他下班,穿一身素净的棉麻衣裳,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柔光。宋雨澍一出来,她就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个受到表扬的孩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香气,也跟着飘了过来,罩笼在他鼻尖化散不开。
孟惜缘太懂怎么“碰”他了,那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递汤碗时,指尖必定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像静电似的,麻得他心里一跳;并肩走路时,她的手臂会不经意地贴着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细微的体温,暖得让人安心;坐在长椅上说话,她会微微倾向他,呼吸轻柔,偶尔说悄悄话时,热气甚至会拂过他的耳廓,痒得他浑身发麻。
宋雨澍一开始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贪恋这种若有若无的亲密。每次她一靠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听到她软糯的声音,他就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泡在温水里,只有满心的舒坦。
孟惜缘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最开始,宋雨澍以为是在花店呆久了沾染的花香,后来发现花店里面没有这种香味;他还以为是她用的香水的味道,问过之后,才知道这是孟惜缘特有的体香。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孟惜缘的脸变得绯红,她手足无措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一般,慢慢靠到宋雨澍的肩头,嘴唇距离耳朵很近,呼出的热气笼罩住了耳朵,半天才用微微他刚能听清的话说:“这是只有我们家族女性身上才特有的处女香,结婚以后才会慢慢消失,所以,哥哥爱闻这个香味,我要给哥哥保持长久一些。”
她说话还有个怪习惯,总是定定地凝视着他的左眼,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往心里钻。“哥,你工作太辛苦了,天天加班到那么晚,我看着真心疼哦。”“哥,你是我来北方这么久,遇到过最好最好的人,实在、靠谱,对我真好。”“我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这个人,心里踏实。”
这些话,她翻来覆去地说,在包子铺里说,在微信里说,在小花园里说,每次说的时候,眼神都特别专注,气息柔和得像春风,让宋雨澍不由自主地信,还深信不疑。他活了33年,从来没人这么捧着他、依赖他,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高大”起来,连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晚上临睡前,是两人固定的“语音时间”。孟惜缘会发来长长的语音,有时讲小时候在苏州巷子里追着卖糖人跑的趣事,有时轻轻哼唱几句软绵绵的江南小调,调子不成章法,却柔得能化进梦里。但更多的时候,是那种带着暗示的温柔低语,像催眠似的,钻进他的耳朵里。
“哥,闭上眼睛好好睡哦,等清晨太阳升起来,你会更想见到我,会觉得我就是你这辈子要守护的人,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让我们以后的小家越来越好哦哟。”
“你知道吗,女孩子最看重的就是安全感了。有了安全感,心就定了,就能安安稳稳地对一个人好一辈子,再也不胡思乱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