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外一首）
　　
　　 开春头一回
　　 觉着风是软的
　　 软得跟小孩的手
　　 似的
　　 摸在脸上
　　 轻轻的
　　 痒痒的
　　 摸一下
　　 痒半天
　　 摸一下
　　 痒半天
　　 痒得你
　　 想笑
　　 又不好意思笑
　　 痒得你
　　 想躲
　　 又舍不得躲
　　 就那么站着
　　 让它摸
　　 摸着脸
　　 摸着脖子
　　 摸着那些
　　 一冬天没露过的
　　 地方
　　 摸着摸着
　　 脸上那层
　　 冻了一冬的皮
　　 慢慢慢慢
　　 松了
　　 松得跟要掉
　　 似的
　　 你伸手摸摸
　　 没掉
　　 还在
　　 就是不一样了
　　 软了
　　 活了
　　 会动了
　　 会动了以后
　　 你才发现
　　 原来这张脸
　　 已经僵了
　　 整整一个冬天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蹲着一排人
　　 都是七八十的
　　 都仰着脸
　　 让风吹
　　 风从南边来
　　 带着河滩上
　　 那刚化开的
　　 水汽
　　 潮乎乎的
　　 湿漉漉的
　　 扑在脸上
　　 扑得那些褶子
　　 更深了
　　 更深了以后
　　 那些褶子里头
　　 藏了一冬天的东西
　　 就往外渗
　　 渗出来的
　　 是啥呢
　　 是土腥味
　　 是烟火味
　　 是那些
　　 说不清道不明的
　　 老了才有的
　　 那种味
　　 他们自己闻不着
　　 路过的人
　　 能闻着
　　 闻着了
　　 就走得慢点
　　 走慢点
　　 再多闻一会儿
　　 闻完了
　　 接着走
　　 走两步
　　 回头看看
　　 那些老头
　　 还在那
　　 还仰着脸
　　 还让风吹
　　 吹得跟一截截
　　 老树根
　　 似的
　　 扎在那
　　 不动
　　
　　 有个女人
　　 站在自家门口
　　 仰着脸
　　 闭着眼
　　 让风吹
　　 吹了好一会儿
　　 睁开眼
　　 眼眶里
　　 汪着泪
　　 不是哭
　　 是让风
　　 吹出来的
　　 她用手背
　　 抹了一下
　　 又抹了一下
　　 抹到第三下
　　 不抹了
　　 就那么让它流
　　 流着流着
　　 流到嘴角
　　 咸的
　　 跟眼泪一个味
　　 可这不是眼泪
　　 这是风
　　 从她眼里
　　 吹出来的
　　 那些憋了一冬天的
　　 水
　　 她站那
　　 让它流
　　 流完了
　　 脸干了
　　 干了以后
　　 她摸摸自己的脸
　　 摸着了
　　 那一点
　　 被风吹出来的
　　 红
　　 红得跟年轻时候
　　 相亲那回
　　 似的
　　 她站那
　　 又站了一会儿
　　 站到那点红
　　 慢慢淡了
　　 才转身
　　 回屋
　　 回屋的时候
　　 脚底下
　　 轻了
　　 轻得跟踩在风上
　　 似的
　　
　　
　　 《脸上的风》
　　
　　 今天这风
　　 跟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的软
　　 今天的硬
　　 硬得跟砂纸
　　 似的
　　 在脸上
　　 一下一下
　　 磨
　　 磨得脸皮
　　 发紧
　　 发干
　　 发疼
　　 疼也得受着
　　 这是开春的规矩
　　 不受这一下
　　 那脸
　　 就还是冬天的脸
　　 就不算活过来
　　 我站那
　　 让它磨
　　 磨左边脸
　　 磨右边脸
　　 磨脑门
　　 磨下巴
　　 磨得那些
　　 一冬天没洗干净的
　　 灰
　　 都磨掉了
　　 磨掉以后
　　 脸光光的
　　 滑滑的
　　 滑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
　　 似的
　　 我摸摸
　　 摸着摸着
　　 笑了
　　 笑着笑着
　　 风停了
　　 停了一会儿
　　 又来
　　 这回软了
　　 软得跟要道歉
　　 似的
　　 轻轻在我脸上
　　 蹭了蹭
　　 蹭完了
　　 走了
　　 走的时候
　　 带走了我脸上
　　 那点笑
　　 那点笑
　　 让它带走
　　 挺好
　　 留着也没用
　　 反正
　　 明天还会来
　　 明天来的风
　　 不知道是软是硬
　　 不管软硬
　　 都得受着
　　 都得让它
　　 在我脸上
　　 再磨一遍
　　 再蹭一遍
　　 再把我脸上
　　 那点新的东西
　　 带走
　　
　　 村小学放学了
　　 孩子们跑出来
　　 一窝蜂似的
　　 跑到操场上
　　 仰着脸
　　 让风吹
　　 吹得脸都红了
　　 红得跟苹果
　　 似的
　　 他们互相指着
　　 说你的脸红
　　 说你的也红
　　 说着说着
　　 跑起来
　　 迎着风跑
　　 跑得那风
　　 往脸上撞
　　 撞一下
　　 叫一声
　　 撞一下
　　 叫一声
　　 叫着叫着
　　 跑到头了
　　 又跑回来
　　 又让风撞
　　 又让风吹
　　 又让那红
　　 一层一层
　　 往脸上铺
　　 铺得最厚那个
　　 是跑在最前头的
　　 是个女孩
　　 扎俩小辫
　　 辫梢上
　　 系着红绸子
　　 红绸子在风里飘
　　 飘得跟两朵花
　　 似的
　　 她跑着跑着
　　 停下来
　　 站那
　　 让风吹
　　 吹得那俩小辫
　　 往后飘
　　 飘得那俩红绸子
　　 往前飘
　　 往前飘的
　　 往后飘的
　　 在她脸上
　　 蹭来蹭去
　　 蹭得她痒
　　 痒得她笑
　　 笑得嘎嘎的
　　 笑着笑着
　　 她喊了一声
　　 妈——
　　 妈——
　　 风把她这声
　　 吹得远远的
　　 吹到校门口
　　 吹到她妈耳朵里
　　 她妈站那
　　 看着她
　　 看着她让风吹
　　 看着那风
　　 把她脸上
　　 那点孩子气
　　 一点一点
　　 吹成
　　 姑娘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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