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刻，厨房里一派热闹与温暖。砂锅里的牛肉在火苗的滋养下，咕嘟咕嘟直冒泡。砧板上的瘦肉，在菜刀的碰撞下慢慢变成肉糜。空气炸锅里的花生米，刺啦翻腾中华丽变身。抽油烟机呜呜作响，坚持岗位。汇成一片水气，眼镜上雾蒙蒙的。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奶奶在老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厨房里的烟火气最浓，就是没有什么情节，都会变成故事。
　　 那个年代，缺衣少食。油更是定量的宝贝。一根细棍，缠上一圈纱布，再打上个结，便是油勺。做菜前，在油碗里蘸上一蘸，沿着锅底在油锅里飞速转上一圈，滋啦作响，这，便是炒菜前最高的仪式感。
　　 过年的时候，奶奶收到一个桔子罐头。奶奶踮起三寸金莲，把它用碎花布包起来，藏在厨房柜顶上那个木箱子里。隔一段时间擦一擦灰。直到快要放过期了，才万分心疼地打开，召集所有孩子围成一圈站在身边。“你们看看，这橙黄橙黄的，就是桔子罐头。可香了，这罐头水，也甜着呢！”说着扭开罐头盖子，用筷子夹起一片桔肉，细细咀嚼，过了好一会儿，嘴里再也没有甜味了，才不舍地咽下去。然后，轻轻抿了一小口糖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似乎生活的苦都被这一小口糖水冲淡了。这时，奶奶拿来一个豁口的碗，倒了一小口罐头水，掺上白开水，让孩子们一人尝上一口。轮到最小的老六，也就是我爸，碗里的水基本上喝完了，我爸舔了又舔，就想拼命记住这一丝来之不易的甜。这时候，大字不识的奶奶讲出人生中最富有哲理的一段话：“你们还小，吃的机会还在后头。好日子，都在后头！”吃，是人固定的程序，在奶奶嘴里成看“机会”，真的是令人无限感慨。
　　 一年之中，唯有春天靠着大自然的馈赠打打牙祭。靠山吃山，香椿发叶了，攀树上摘下几枝，洗净剁碎了撒上盐沫子，在粥碗里撒了一撮，出溜出溜鲜掉牙。小葱水萝卜沾咸酱就着薄粥，也能哄饱肚子。莴笋火葱野韭菜，桑葚泡泡儿，嘴边肚里都是野菜的清香。
　　 一定不能放过春天！春天的好，万物更新，草木萌发，但对于百姓而言，春天有着提供最美食物的季节，怎么不爱！
　　 就这样，吃过糠代菜，喝着照得出人影的薄粥，做着繁重的体力活。这一口糖水，就这样支撑着父辈们努力出工分，咬着牙熬过缺衣少食的日子。日子是美好的，走过来的人，从未听到他们诅咒曾经的时日，哪怕是感慨，也都是珍爱的口气。
　　
　　 二
　　 到了我们这一辈子，条件好一点儿了。奶粉、饼干横空出世，看着小卖部里摆得高高的东宝酸奶、山楂片、巧克力，我这个馋丫头就差流口水了。别家孩子有奶粉喝，看到她嘴边的那一圈白，那哪里是牛奶，那是幸福的味道呀！家里刚建完房子，勒紧裤腰袋要还债呢！母亲想方设法让我吃得有营养一点。米汤，就成了我儿时的“专属牛奶”。用小锡锅煮饭，母亲都是会多舀一瓢水。烧开了，便细心把米汤水倒在小碗里凉着。剩下的饭，再放在灶火上，慢煨熟悉。米汤水慢慢变凉，结出一层薄薄的皮，那是米汤的精华。母亲总是提醒我一口塞进嘴里，赶快吃，吃了就能长高。没有零嘴，没有牛奶，一碗碗米汤，打发着我们平平淡淡、却也安安稳稳的日子。
　　 我们这一代比起老一辈人，已经是别开生面了，时光总是呵护着晚辈的人，打磨着老辈的人。而老辈人总觉得这是一种幸福。
　　 小时候过年回乡下，总会第一时间跑到厨房。往那铁锅底下拼命塞柴火，就为了那一口香脆的锅巴。奶奶总会急忙把柴火拉出来，细细塞上一把稻草，慢慢煨。倒出米汤，用锅铲铲出里面的饭。在锅边上淋上一小圈菜籽油，再撒了一把细细的盐。一小会儿，金黄澄亮的锅巴上桌了。那一口下去，香、脆，口齿留香。没有糖果，没有点心，一小块锅巴，就是童年最满足的甜。
　　 其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日子的好，只是我们计较得太多，生活的甜美，并非完全来自食物，更多的是来自人的心情，懂得感恩时光的人，生活就是饱满的，似乎什么也不缺，再简陋的饭食，都是珍味。
　　
　　 三
　　 到了自家孩子这一辈，日子慢慢宽裕了。我接过父辈手中的锅铲，传承着厨房里的烟火气。我对女儿的爱，就藏在日复一日的厨房里。陪读三年，我从一个厨房小白，一路突飞猛进。从刚开始炒白菜炒糊炒黑，咸得齁人。我一点点学，一次次练。从追求只是做熟了到做好吃，慢慢开始讲究色香味、营养搭配，甚至连摆盘也开始细心琢磨。成长为大家公认的“大厨”。煎、炸、焖、炒、卤、炖，全不在话下。
　　 春天，我会专门做时令蔬菜。蒜末爆香，猛火快炒，只撒上一点细盐和蚝油，清清爽爽，就为了让叼嘴的孩子多吃一口新鲜。夏天孩子苦夏，没有胃口，我就经常凉拌千张。细丝焯水滤凉，加上热油爆香的料汁，撒上一撮小米辣拌匀，最后撒上一把香菜，清热又开胃。秋天渐凉，就做一碗丝瓜汤，大火翻炒，最后撒上一把香葱，暖胃暖心。冬天，最盼那一钵洋葱炖牛肉了。牛键子焯水，加足香料与调料，小火慢炖两小时，开锅香气扑鼻，看到孩子吃得香，我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周末，我会给她做家庭版薯条。金黄酥脆，扫除疲惫，享受周末小食光。
　　 每天早上六点逛菜市场，心里记得她的口味。下班赶回家，六点准时开饭，三菜一汤从不缺席。晚自习回家，掐着点蒸一碗鸡蛋。淋上一圈蒸鱼豉油，热气腾腾。水果去皮去壳去核，精心摆盘。偶尔成绩有回落，还得用心准备小零食，给予心灵上的治愈。高考那几天，更是变着花样准备美食。不油腻，不新奇。也是那段陪读食光所有的爱，就在这一粥一饭里了。
　　 从前的我们，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盼那一口难得的甜；如今的我们，是在衣食无忧的年代里，用心传递那一口甜。
　　 三代人的厨房，变的是食材、是条件、是味道；不变的，是一代又一代，向下传递的，无声的托举与深爱。一粥一饭，便是人间最绵长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