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樱花开了
　　
　　 樱花开了。
　　 早晨推开单元门，
　　 一地细碎的光——
　　 不是光，是花瓣，
　　 是昨夜落的，
　　 还带着露水。
　　 抬头看那树，
　　 粉的白的一团，
　　 软软地浮在半空，
　　 像谁呵出的一口气，
　　 凝住了。
　　
　　 七楼的阳台上，
　　 有人晾出红被子。
　　 被子在风里鼓着，
　　 鼓得圆圆的，
　　 圆圆的后面，
　　 正好是那一树花。
　　 红的衬着粉的，
　　 动的衬着静的，
　　 被子鼓一下，
　　 花就颤一下，
　　 鼓一下，
　　 颤一下，
　　 颤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保洁大姐握着长扫帚，
　　 站在树下发愣。
　　 她不忍心扫。
　　 绕着花走，
　　 走几步，回头看看，
　　 走几步，回头看看。
　　 看什么呢？
　　 看那些落在草坪上的，
　　 像雪，又不是雪；
　　 看那些落在石凳上的，
　　 像霜，又不是霜。
　　 她看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说一句：
　　 “真好看。”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
　　 也是软软的，
　　 软得跟花瓣似的，
　　 飘在早晨的空气里，
　　 飘了一会儿，
　　 落在她脚边，
　　 也成了一朵。
　　
　　 中午的时候，
　　 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
　　 漏在长椅上，
　　 一片一片的，
　　 亮亮的，
　　 像谁撕碎了金箔，
　　 随手撒的。
　　 有个老太太坐在那里，
　　 仰着脸，
　　 闭着眼，
　　 让那些光斑落在脸上，
　　 落一个，颤一下，
　　 落一个，颤一下。
　　 她也不睁眼，
　　 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
　　 摸摸自己的脸，
　　 脸上那些光斑已经没了，
　　 可她摸到的，
　　 还是暖暖的，
　　 软软的，
　　 带着花的影子。
　　
　　 黄昏的光是斜的，
　　 斜着穿过花枝，
　　 在墙上印出许多影子。
　　 那些影子也开花，
　　 一朵一朵的，
　　 比树上的还密，
　　 还淡，
　　 还安静。
　　 有人从墙边走过，
　　 影子落在她身上，
　　 她也成了花，
　　 成了会走的花，
　　 走进楼道，
　　 走进电梯，
　　 走进家门，
　　 那花还跟着她，
　　 藏在她的头发里，
　　 肩膀上，
　　 她自己不知道。
　　
　　 夜深了，
　　 路灯还亮着。
　　 樱花在灯底下，
　　 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是粉的白的，
　　 晚上是银的灰的，
　　 淡得像快要化了。
　　 风来的时候，
　　 花瓣往下落，
　　 落得很慢，
　　 慢得能看清每一片转身的样子。
　　 它们落在路上，
　　 落在车上，
　　 落在那些睡着的窗台上，
　　 轻轻的，
　　 怕惊动什么。
　　 只有看门的老王，
　　 坐在传达室门口，
　　 看着它们落。
　　 他看了一晚上，
　　 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问他，
　　 他说：
　　 “舍不得睡。
　　 这么好的花，
　　 一年就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