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除夕团圆饭(散文)
应姐姐之约,放假第一天——腊月二十八凌晨四点,我便动身驱车奔向故乡。夜色还未散尽,街道上早起的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是为归乡人奏响的序曲。四百公里的路程,我开得不急不缓,任由思绪随着车轮转动。
“你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早饭刚刚端上桌。”一进门,姐姐便笑着迎上来,身上还系着围裙。饭厅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混着老家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阳光味道。
“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上桌吃饭吧。”去年刚退休的姐夫显得少有的幽默,正往桌上摆碗筷。
金灿灿的小米粥,脆生生的咸菜鬼子姜,都透着诱人的香气,馋得我口水泛滥。一口气跑了四百公里,连口水都没喝,这碗热乎乎的小米粥下肚,浑身都舒坦了。鬼子姜是姐姐秋天腌的,脆生生的,咬一口咯吱作响,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就着粥吃,格外开胃。
刚吃完饭,大外甥阿康打来电话,说媳妇调班了,他们准备十点半动身。这一变化让姐姐有些着慌。姐姐有两个儿子,大外甥阿康家有两个小子,小儿子哈哈刚两岁零三个月。这天一大早,姐姐刚从外甥阿正家回来——小外甥媳妇是高速收费员,两班倒。小外甥家也是两个儿子,小儿子开心由姐姐和小外甥媳妇轮班照看。姐姐的生活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在两个儿子家之间来回奔走,难得有片刻闲暇。
“计划赶不上变化,没事,咱们手脚麻利点。”我安慰她。
姐姐收拾完碗筷,从储藏室拿出韭菜和茴香苗。韭菜是暖棚里种的,叶子宽厚,绿得发亮;茴香苗细嫩,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我们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一边摘菜一边聊天。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说起邻里乡亲的近况,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身体欠安,絮絮叨叨的,却是最踏实的家常。
二十九一早又是小米粥。前后只差三天的两个小外孙都离不开粥,我也离不了。就着油炸花生米,吃完煮鸡蛋,喝完小米粥,姐姐开始和面。她往面粉里慢慢加水,用手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动作行云流水。我负责切菜,先把韭菜和茴香苗细细切碎,刀起刀落间,菜香四溢。姐夫把肉馅一分为二,倒进两个盆里,依次撒上盐、五香粉,倒入酱油,磕进鸡蛋,淋上芝麻香油,然后拿起筷子顺时针搅打,刷刷一圈又一圈,直到肉馅上劲,颜色变浅,黏稠度刚好。这时,姐姐面和好了,盖上湿布饧着。我分别把韭菜碎和茴香苗碎倒进两个肉馅盆里——我拌茴香馅,姐夫拌韭菜馅,继续朝一个方向搅打。菜香肉香混合在一起,引得姐姐啧啧称赞:“这馅儿,闻着就知道差不了。”
大外甥一家四口起床吃饭时,我们三个已经包上饺子了。今天我主动放弃自己的长项——擀面皮,换给姐夫。他手劲儿大,擀出的皮子又匀实又圆润,中间稍厚边缘薄,速度还快,几乎能供上我和姐姐两个人包。面剂子由姐姐做:搓成粗长条,刀切成段,搓圆按扁,一个个小面剂子像白色的棋子整齐排列。接下来就是姐夫大展身手了,他左手捏面剂,右手擀面杖轻快地滚动,眨眼间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三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忙活,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薄皮大馅的饺子,像列队的士兵似的,整齐排列在高粱秆编的盖帘上。一盘又一盘,韭菜馅、茴香苗馅,很快摆满了四个盖帘。姐姐包的饺子边上有细密的花褶,我包的则圆鼓鼓的像元宝,各有各的样。
刚包完收拾停当,“过年好!过年好!”的祝福声便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原来是姐夫的弟弟书乙和弟妹扶着老太太进院了。老太太八十多了,精神矍铄,穿着新做的棉袄,满脸笑意。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书甲便是我的姐夫。同来的还有书乙的两个儿子:大儿子阿昌去年刚结婚,新媳妇在县医院消化内科上班,因值班没能同来;小儿子阿琛就读于河北农大,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们刚进屋,小外甥阿正一家四口也穿着红衣进了门。开心穿着红色的连体衣,像个福娃娃。大家互相道贺,喜笑颜开。两个大外孙逐一给长辈拜年,鞠躬作揖,说着吉祥话。两个小外孙见这么多人,一时有些怯生,闹起了小情绪。开心躲在他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哈哈则抱着姐姐的腿不肯撒手。姐姐把两个小孙子揽在怀里,领到一间房里玩玩具,我在一旁帮忙。小外甥媳妇不停地拍照,说要留下这些美好的瞬间。
我一向喜欢小孩子,便陪他们玩了起来。姐姐抽身进了厨房,开始布菜煮饺子。这时,阿昌接回了媳妇——个头不高,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甜甜的,一见如故。她脱下外套就帮忙摆碗筷,丝毫没有生分。
为了互不影响,年轻一辈坐在饭厅的大圆桌旁,年长者则在客厅里用餐。厨房里热气腾腾,电饭煲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炒锅里刺啦一声响,是蒜蓉青菜下了锅。
趁他们入座,我带两个孩子上了二楼的玩具房。这是专门给孩子准备的,五颜六色的积木、会唱歌的电动玩具、大大小小的毛绒公仔,应有尽有。我也很快投入进去,和两个小家伙玩成一片。搭积木时,哈哈把积木垒得高高的,然后一把推倒,开心则学着我的样子,把积木一块块码整齐。清脆的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
“姨,你跟两个小娃娃很共情啊!瞧他们开心的,在楼下都听到笑声了。”过了一会儿,不放心的大外甥媳妇上楼来看。
“放心吧,有我在,保证他们不哭不闹。你赶紧去吃饭吧,今天你可是大嫂子,得做出好表率。”
“我绝对放心啊!哈哈哈,好的姨,你也放心哈。”她笑着下楼去了。
楼下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妈,今天的饺子真好吃,谁调的馅儿?”小外甥媳妇性格开朗,嗓门也高。
“都是你爸的功劳。”姐姐的声音带着笑意。
“爸,我们小辈的敬完奶奶后,也敬您一杯哈!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小外甥媳妇儿嘴巴平时就甜,今天更是抹了蜜似的。
“嫂子,今年这除夕过得太好太幸福了!明年咱们还在您这儿过哈,您这儿房子宽绰,手艺也好。”
“行啊行啊,人多才热闹,热闹才是过年嘛!”姐姐爽朗地应着。
“孩子姨可是帮大忙了,赶紧叫人家下来吃饭吧。”奶奶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妈,放心吧,我妹她喜欢孩子,就让她们一起玩吧。”姐姐这样说,可奶奶坚持让姐姐换下我。我下楼时,饭厅里正热闹着。
“大娘过年好!”我一口吞个饺子,是茴香馅的,鲜嫩多汁。一筷子夹口菜,是姐姐拿手的糖醋排骨。一杯饮料一饮而尽,凉丝丝甜滋滋的。饭厅里的欢笑声、碰杯声不绝于耳。阿昌说起单位里的趣事,阿琛讲着大学校园的生活,两个外甥媳妇交流着育儿经。正热闹着,手机响了,是女儿从大洋彼岸发来的视频。屏幕上她的笑脸,隔着千山万水,依然那么清晰。“妈,大姨,姥姥,过年好!我给你们拜年了!”大家凑到手机前,七嘴八舌地和她说话,小小的屏幕根本装不下这么多笑脸,只能轮换着。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灶台上还有几盘没煮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摆着,留着晚上守岁时吃。厨房里暖意融融,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聊天的、看手机的、逗孩子的,满满堂堂。
悄悄一数——哇,加上我整整十七口人!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重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姐夫和书乙在喝茶聊天;年轻人凑在一起刷手机,不时爆发出笑声;孩子们在地板上追逐打闹,玩具扔了一地。
这就是团圆吧。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就是这一屋子的烟火气,这一屋子的热闹。年的味道,就在这一粥一饭、一颦一笑里,浓得化不开。
好热闹的除夕团圆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