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春】年关(小说)
年的味道是从腊月二十三的糖瓜香里飘出来的,可对赵良朋来说,这香味里总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尤其是每到正月初二,那涩味就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人胸口发闷。
赵家这一支,往上数两代,就赵良朋这么一个男丁。爷爷奶奶在世时,把他宠得像块稀世的宝玉,吃饭时要把最肥的肉夹到他碗里,放学时要拄着拐杖在村口等他,连两个姐姐一个妹妹碰他一下,都要被爷爷瞪眼睛。大伯家只有一个女儿,接了爷爷的班在市里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村,家里的人情往来、红白喜事,自然都落在了赵良朋的父亲赵东海身上。
赵东海性子倔强,做事爱较真,爱与人抬扛,一辈子来回折腾,就是想让赵家在自己手上越来越兴旺。年轻时外出闯荡,中年又买车给人送货,终是赚到了些钱,终是在整个赵氏家族中第一个盖起了二层小楼,着实出了把风头。像赵东海这样要强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赵家的脸面和兄妹情谊。每年正月初二,是闺女回门的日子,大伯家的姐姐要回来,赵良朋的四个姑姑也要从市里和邻村赶回来,一大家子二三十口人,吃喝招待的重担,全压在了赵东海和老伴身上。赵良朋的母亲心软,疼小姑子们,也顾着家里尤其是赵东海的体面,自打赵良朋记事起,就从没在正月初二回过自己的娘家,总是天不亮就扎进厨房,和面、剁馅、炒菜,忙得脚不沾地。
“朋子,把桌上的瓜子花生摆匀些,你四姑家的孩子爱吃甜的,多放两把糖。”每年初二早上,母亲的声音总会准时响起。赵良朋那时还小,只知道跟着父亲后面打下手,看着院子里挤满了人,听着姑姑们叽叽喳喳地唠家常,看着两个姐姐和妹妹围着姑姑们撒娇,心里只觉得热闹。他从没想过,母亲望着村口方向的眼神里,藏着多少对娘家的思念;也没想过,父亲笑着递烟倒茶时,肩膀上扛着多少细碎的压力。他只记得,母亲偶尔会摸着他的头说:“朋子,咱是赵家的男丁,以后这些事,都得靠你。”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做赵家的男丁,是件很威风的事。
日子一晃,赵良朋大学毕业了,凭着几分运气,被分配到了乡里的事业单位,端上了“铁饭碗”。没多久,经人介绍,他娶了邻村的姑娘李娟。李娟长得白净,性子却像炮仗,一点就着,凡事都要争个理,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新婚第一年的正月初二,按照乡里的规矩,新姑爷要陪妻子回娘家,赵良朋记着母亲的叮嘱,提前备好了厚厚的礼物,烟酒茶糖样样齐全,装了满满一三轮车。
一进岳父家的门,老丈人就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让,大舅子、小舅子早已摆好了酒桌,酒杯擦得锃亮。“良朋,第一次上门,可不能客气,这酒得喝尽兴!”老丈人说着,就给她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酒液泛着微黄的光,刺鼻的酒香直往鼻子里钻。赵良朋刚参加工作,脸皮薄,不懂怎么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好样的!”小舅子拍着桌子叫好,又立马给他满上,“姐夫,我再敬你一杯,祝你工作顺利,来年生个大胖小子!”赵良朋想推辞,可看着老丈人期许的眼神,看着妻子李娟满脸骄傲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杯接一杯,白酒像水一样灌进肚子里,他的脑子渐渐发沉,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耳边的笑声也变得遥远。没等午饭吃完,他就一头栽倒在炕沿上,睡得不省人事,直到晚上七八点,才被李娟摇醒。“你可真没用,喝两杯就醉了,丢死人了!”李娟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满。赵良朋揉着发胀的脑袋,心里有些愧疚,也有些委屈,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低声的“对不起”。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每年的正月初二都是如此。李娟的母亲疼女儿,总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难得回一次家,得多待一会儿”,非要留他们吃了晚饭才能走。赵良朋心里记挂着家里的两个姐姐,记挂着忙碌的父母,想早点回去搭把手,也想和姐姐们说说话。可每次他刚一开口,李娟就会脸一沉,语气强硬地打断他:“赵良朋,你什么意思?我回趟娘家怎么了?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家?还是觉得我娘家委屈你了?”
丈母娘也会在一旁打圆场,语气软乎乎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良朋啊,娟子说得对,一年就这么一次,你就多陪陪娟子,陪陪我们。你家里有你爸妈呢,还有你姐姐们,不用你操心。”赵良朋性子软,缺乏主见,看着妻子不高兴的脸,听着丈母娘温和却坚定的挽留,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着急,一遍遍地看着手表,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愧疚。每次回到家,都已是深夜,院子里的热闹早已散去,只剩下父母疲惫的身影,和桌上残留的杯盘狼藉。赵东海坐在炕沿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地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赵良朋知道父亲不高兴,只能默默地拿起抹布,收拾桌上的残局,一遍遍地说着“爸,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赵东海从不回应,只是在他收拾完的时候,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地说:“行了,快去睡觉吧。”那语气里的失望,像一根针,扎得赵良朋心里生疼。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赵良朋的妹妹赵良燕结婚。妹妹出嫁后的第一个正月初二,是新姑爷第一次回门,赵良朋心里格外高兴,他想着,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早点回家,陪一陪自己的两个姐夫,还有新来的妹夫,也让父母能松口气,好好和姐姐妹妹们说说话。
那天,酒桌上,赵良朋喝得很克制,没等老丈人再劝酒,就主动放下了酒杯,鼓起勇气说:“爸,妈,娟子,今天我妹妹家的新姑爷第一次回门,我想早点回去,陪陪我爸妈和姐姐妹妹们,实在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李娟的脸就沉了下来,放下筷子,语气冰冷:“赵良朋,你疯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说走就走?你眼里还有我,还有我爸妈吗?”
赵良朋的丈母娘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放下手中的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良朋,我知道你惦记家里,可也不差这一会儿。娟子嫁过来这么多年,你每年都急着回去,我们也没说什么。今天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
“妈,不是我不想待,”赵良朋的声音有些急切,也有些卑微,“我妹妹家的新姑爷第一次回门,我这个当哥哥的,总得回去陪着,不然我爸妈也不高兴,街坊邻居看了,也会说闲话的。”
老丈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你这么惦记家里,那就回去吧。吃完饭,你们就走。”丈母娘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李娟夹了一块肉,眼神里满是心疼。
李娟全程没再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吃饭的时候,也只是扒拉了几口米饭,没动一筷子菜。赵良朋心里高兴,没细看妻子和老丈人等人的脸色,只觉得终于能早点回家了。吃完饭,他匆匆地和岳父岳母道别,拉着李娟就往门外走。“你慢点,急什么急!”李娟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怨气。赵良朋没在意,只是笑着说:“快走吧,回去晚了,我妹妹他们该走了。”
回到家,院子里果然很热闹,两个姐姐、两个姐夫,还有妹妹和妹夫,正围坐在桌子旁,喝酒聊天,笑声不断。赵东海坐在一旁,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容,母亲也坐在一旁,不停地给妹夫夹菜,眼里满是欢喜。“哥,你可回来了!”赵良燕看到他,立马笑着喊道,“我们还以为你又要很晚才回来呢。”
赵良朋心里一暖,快步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酒杯,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往年回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今天不一样,我特意早点回来,陪你们好好喝几杯。”说着,就和姐夫、妹夫碰了碰酒杯,一饮而尽。那天晚上,他喝得很尽兴,和姐姐妹妹们聊起小时候的趣事,和姐夫妹夫们唠起家常,所有的委屈和无奈,都在欢声笑语中烟消云散。他没注意到,李娟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脸色冰冷,眼神里满是怒火;也没注意到,父亲赵东海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可赵良朋没想到,那一次的“如愿以偿”,竟然是唯一的一次。从那以后,每年的正月初二,他再想早点回家,就难如登天了。李娟像是记仇了一样,每次一到岳父家,就死死地盯着他,不让他提早点走的事。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想走的苗头,李娟就会当场翻脸,又哭又闹,说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家人,没有她和她的家人。
有一次,赵良朋实在忍不住,又提起想早点回家,李娟当场就炸了,拍着桌子喊道:“赵良朋,你是不是有病?上次我给你面子,让你早点回去,你还得寸进尺了?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今天你必须陪我待到晚上,不然我就不跟你回去了!”老丈人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抽着烟;丈母娘则在一旁劝道:“良朋啊,你就别惹娟子生气了,多待一会儿怎么了?你家里有你爸妈呢,不用你操心。”他们从不挑事,也从不压事,只顾着自家的女儿高兴,只顾着自家的体面,全然不顾赵良朋的难处,不顾赵家一大家子人的期盼。
赵良朋性子优柔寡断,看着妻子歇斯底里的样子,听着岳父岳母置身事外的劝说,只能再次妥协。就这样,每年的正月初二,他依旧要等到晚上八九点钟,甚至更晚,才能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回到自己的家。
赵东海的怨气,也越来越重。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沉默地抽着烟,而是常常会拉着一张脸,一整天都不说话。有时候,赵良朋回到家,主动去收拾桌上的杯盘,他也会冷冷地说:“不用你收拾,你心里要是有这个家,就不会每次都回来这么晚。”赵良朋知道,父亲是真的失望了。他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脸庞,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想改变,想好好平衡妻子家和自己家的关系,可他每次都因为缺乏主见,因为怕妻子生气,而一次次地妥协,一次次地让父亲失望。他就像一个夹心饼干,夹在妻子和父母之间,左右为难,进退两难。
事情的爆发,是在赵良朋的母亲摔断腿之后。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母亲在院子里扫雪,不小心滑倒了,摔断了腿,卧床不起,连自理都成了问题。赵东海一边要照顾卧床的老伴,一边还要准备正月初二的招待事宜,忙得焦头烂额,身心俱疲。他特意提前给赵良朋打电话,语气里满是期盼:“朋子,今年初二,你早点回来,你妈卧床不起,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姐姐妹妹们回来,也得有人招呼。”
赵良朋心里酸酸的,连忙答应道:“爸,你放心,今年我一定早点回来,帮你搭把手。”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早点回家,不能再让父亲失望了。
可到了正月初二,事情还是没能如他所愿。一到岳父家,老丈人就拉着他喝酒,小舅子也不停地劝酒,李娟依旧像以前那样,不让他提早点走的事。赵良朋几次想开口,都被李娟用眼神制止了。他看着妻子冰冷的眼神,看着岳父岳母置身事外的样子,心里的决心,一点点地动摇了。他又一次妥协了,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心里的愧疚和自责,越来越深。
等到他和李娟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院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光,大门紧紧地关着,从里面上了锁。赵良朋心里一沉,连忙走上前,用力拍着大门:“爸,爸,开门,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的拍打声和呼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爸,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赵良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不停地拍着大门,手都拍红了。
李娟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等到赵良朋拍了十几分钟,院子里依旧没有回应时,她彻底炸了。“赵良朋,你爸什么意思?他故意不给我们开门是不是?”李娟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尖利,“我们辛辛苦苦回来看他,他竟然不给我们开门?他眼里还有我们吗?还有这个家吗?”
赵良朋连忙劝道:“娟子,你别生气,可能我爸睡着了,没听见,我再喊喊。”说着,他又继续拍着大门,呼喊着父亲的名字。
“睡着了?这么大的声音,他能睡着了?”李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怒火,“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刁难我们!赵良朋,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说着,她掏出手机,快速地拨了几个电话。“姐,哥,你们快来,我在赵良朋家门外,他爸故意不给我们开门,我们进不去了!”
没过多久,李娟的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就带着各自的家人,匆匆地赶了过来。一下子,院子门外就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热闹非凡。“是谁这么大胆子,敢不给我们家娟子开门?”李娟的哥哥,撸着袖子,语气凶狠地喊道,一边喊,一边用力拍着大门,“里面的人,赶紧开门!不然我们就破门而入了!”
李娟的姐姐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我们娟子嫁过来这么多年,没少受委屈,今天你们竟然还故意刁难她,你们赵家也太过分了!”
院子里,终于传来了赵东海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还裹着撕心裂肺的愤怒,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我就不开门!你们都走!我赵家不欢迎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东西!”话音刚落,就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他一拳砸在了门框上,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呜咽,那呜咽里,有一辈子的委屈,有对儿子的失望,还有对这个家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