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除夕(散文)
一
除夕的清晨,站在岩溪居所三楼的窗前,往窗外看去,我看到了一个车子组成的海洋,密密麻麻的车子像钢铁战士般塞在有限的空间里,散发着尾气的味道。这里紧挨菜市场,十里八乡的人都会开车来此买菜,使得这一带沦为停车场,停车场与城市的气质那么地接近,加上四周高高低低的楼房,让人会忘记这是一个小镇。
远处偶尔有细碎的爆竹声响起,提醒我今天是除夕。
陆游的《除夜雪》写道: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这是南宋的除夕夜,古老而悠远,有北风吹,有雪花飘,想必是极为寒冷的。我想象着诗人披着大氅在昏黄的灯下,伏在案前,案几上有笔墨纸砚,也许还有一个青花瓷瓶,插着两枝红梅。诗人边喝屠苏酒,边写桃符,这是宋人过年的情趣和风雅。
古人过年有饮屠苏酒的风俗,以避瘟疫。此时我没有屠苏酒和桃符,更没有雪花飘落,只有温暖的风,气温达十八度,像春夏之交,年的感觉不免淡薄很多,总觉得年是和冬同在的。
忆起老时光里的除夕。
清晨,灰云蒙蒙的,低低的,像一片片陈旧的灰布,丝丝缕缕,缓缓地飘来荡去,透着寂寥。北风在街巷间流转,吹得瓦上的炊烟斜斜的,吹得老人把手笼在衣袖里,吹得孩童们的脸蛋红红的,吹得门前的老树枯枝摇曳。我家堂前的八仙桌上,堆着春联与年画。大哥端浆水,父亲登木梯,上上下下,于大门、厨房门、猪圈门、鸡圈门的两侧贴上春联。正对大门的墙壁、大堂两边的墙壁则贴上花花绿绿的年画,显得喜庆,吉利,看着就令人高兴。两扇大门上贴着门神,无非是关公、程咬金、秦琼等英雄人物,他们披着战袍,目光凛凛又温和,手握武器,斗志昂扬,人们觉得有他们守着大门,日子就会平安顺遂。门楣、米缸上、灶壁上、窗户贴上倒立的“福”,寓意“福到了”。
午后,有雪花飘起,落在黑瓦上,半黑半白;落在枯树上,凝结在枝头上,一粒粒,像凝冻的猪油;落在地上,很快消融;落在压水井里,雪水与井水相融,井水便有了雪的味道。
厨房灶火熊熊,烟火味浓浓,大人们忙着做年夜饭。外公烧火,外婆掌勺,母亲与大姐洗菜,大哥压水,压水井一直在“吱吱呀呀”地响,惹得关在鸡圈里鸡“咯咯”不停,躺在猪圈稻草上的猪“嗡嗡”地叫唤。
一大块五花肉煮熟,整条大鲤鱼煎好,贴上红纸,插上红筷子,三杯烧酒,几样果子,供奉于祖先的牌位前,请祖先和我们一起过年,也是提醒我们的根脉所在,不要忘记我们的来处。外婆手捧一束燃香,对着祖先牌位,鞠躬,嘴里念念有词,乞求祖先保佑我们丰衣足食,福寿安康。仪式完毕,外婆把香稳稳地插于香炉上。接着在灶上祭拜灶神,祈祷灶神保佑家里灶火不断,有灶火燃烧,代表天天有米下锅。
祭拜祖先和灶神,是浒湾过年的重要习俗。据说浒湾人属于客家人的一个分支,其远祖在五代十国战乱时期由中原迁入江西,繁衍生息。浒湾的很多习俗都有古时中原人的痕迹,传承的力量可见一斑。
二
暮色像一缕稀薄的雾,以灵动的姿态溜进街巷。寒气森森,家家的门半掩。雪还在下,外婆说是瑞雪兆丰年。街巷悄悄,半日无人走动,白茫茫一片,瓦也全白了,白瓦、雪白的地,映衬得青砖的墙壁又清新又婉约。空气里飘着雪清冽的气息,也飘着食物的香气。
年夜饭已备好。吃之前,外婆在大门两边各插上一根长长的、粗粗的燃香,接着放爆竹。大哥用竹竿撑起一挂又长又粗的爆竹,划开火柴,点燃爆竹的引芯,瞬间“砰砰”炸响,雪地上落满红的、黄的爆竹屑,一股浓烈的年味鱼贯而入。左邻右舍的孩童早已在旁围观,捂着耳朵,待爆竹放完,哄拥而上,在雪地里寻找未燃的炮仗,就着门前的粗香点燃,往远处迅速一扔,“砰”地一声炸响,然后拍手欢呼。
吃年夜饭是除夕最激动人心的事情。
外公外婆坐上位,父亲母亲、大哥大姐分坐左右两侧,二哥坐于父亲与母亲之间,我和二姐坐下位。父亲斟酒,先敬祖先,再敬外公,最后自己抿一口,半眯着眼,沉醉不已。我们端起一碗米饭,先敬祖先,再敬外公外婆,最后敬父母。当外公外婆动筷子,我们才敢夹菜。
外面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忽重忽轻,清寂的街巷沸腾起来,浓烈的火药味与烟尘到处飘飞。
晚上守岁。门虚掩,留一道窄窄的缝。全家沐浴更衣,新衣上身,我们三姐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美滋滋的,舍不得离开镜子。我把压岁钱塞在上衣的口袋里,隔五分钟摸一下,总担心钱丢了。父亲和我们兄妹玩“压九点”。父亲做主家,手气不佳,老是赔钱,待身上的零钱输光,哈哈一笑,说不玩了。外公、外婆、母亲围着火笼,边嗑葵花籽,边闲话家常,不时笑吟吟地看一下我们。
户外寂静无声,只有雪还在无声地下,心中期待雪不要停,明天就有雪可玩。远远传来几声狗吠,“汪汪汪”,又宽厚又低沉,梦一般的朦胧,偶尔夹杂着几声零星爆竹的声响。
深夜十一点,我们兄妹睡去,压岁钱放于枕下,新衣折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大人们要守岁到十二点,待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外婆放了一挂小爆竹,这叫“封财门”,关上大门,再用两根贴了“福”字的甘蔗顶住门,意味着新的一年日子节节甜,节节高。
时间一年年地过去,外公离世,外婆更老了,父亲和母亲的脸布满风霜,大姐出嫁了,大哥参加工作,我也由幼童变成少女,每年的除夕大抵如此,盼着过年的心情也雷同,无非是对压岁钱、新衣与美食的渴望。
日子在有条不紊的节奏里进行,无数个除夕在时光里远去,当迈进中年的门槛后,除夕再无少年时的激动和青年时的轻松。
三
下午三点,我和先生回婆家,两里路的距离,和我的居所却如两个世界。婆家属于硅前村,虽然大部分道路硬化,有现代化的小楼房,依然存留着村庄的味道,自然的气息。老树、竹竿、树下跑着的鹅、有年代感的房屋、推动起来会“吱吱”响的木门、炊烟、门前贴着的春联,堂屋香炉上插着的燃香,都能让我与故乡,与往日的除夕有了部分的交集。
四点钟,祭拜婆婆,这是闽南风俗,家里有长辈仙逝,三年之内,子孙后代须在每月初一、十五,除夕与大年初一祭拜。婆婆的牌位供在老屋,先生的妹妹桂芬端着一个红漆盆,里面搁在婆婆先前爱吃的吃食,一块白纱布盖着,除了公公,我们所有的后辈浩浩荡荡地跟在桂芬后面,向老屋走去。
往左过一个羊肠小道,泥巴地,散落着不少黄叶,古道似的。右边一排篱笆,圈着一个果园,虽然小小的,却给人幽深的感觉。走五十米就到了老屋,与婆家相隔两户人家而已,是先生小时候的居所,产权为六户人家所有,都是一个家族的。已历经百年光阴的老屋,虽然外墙的石灰有少许脱落,露出红色的砖,整体看上去还是完整结实。因为每年公公都会自掏腰包请人维修,否则早已破败不堪。
门前一片空地,前方是低低矮矮的灌木。周边有四户人家,只有一户人家有人居住,租给一个来此谋生的外地人,门口挂着一根竹竿,搭着几件衣服。门前有一口水井,水井上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水含重量的氟,不能饮用。但是先生这代人都是喝井里的水长大的,祖祖辈辈也都是喝着井里的水。没有自来水之前,井水就是村庄唯一的饮用水,那时有饭吃就已知足,哪里还讲究水质如何。不仅是这口井,岩溪所有的水井氟含量都超标,和地下矿物质有关。其实井水对身体也无大碍,只是对牙齿有重要影响。水井旁有一点菜地,种了少许花菜、莴笋和小米椒。房屋都是老式的瓦房,被周围三层或五层的新楼房包围着,站在这里,仿佛站在过去的时光里。
老屋里面有年深日久的旧意,却也干净,因为大嫂经常会来打扫。一个小小的天井,八间房,都上了锁,两侧各有侧门和过道,过道里还保留着四个土灶,左侧的两个土灶是先生家的。先生告诉我,那时公婆繁忙,大姐也去干农活,天色黑了还没有回来,与他想差两岁的大哥只顾着玩,他就背着两岁的桂芬踩在小板凳上做饭。看着那两个土灶,想着当年一个六岁孩子做饭的场景,倒也动容。
大堂空空的,只有一张四方桌摆着婆婆的牌位,桂芬放上红漆木盆,燃上一大把香,每人三支,全体跪拜,然后在铁桶里烧纸钱。大人孩子二十多个人,轮流烧,等待纸钱烧尽方能离开。等待的间隙,我透过天井,往上看,一小片绿映入眼帘,那是老屋前面的一棵大榕树,我还看到一栋楼房的一部分,楼房很新,突然就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此时,我伫立在新与旧的夹缝里,似看到村庄的未来,也看到村庄的过去。
不久公公也来了,侄媳妇小兰捧着一壶泡好的铁观音和几个茶杯跟在后面,公公是来敬灶神的。公公腿脚不好,走得慢,小兰亦步亦趋。至自家的灶边,公公烧香,敬茶。闽南人对茶,贴心入骨的爱,茶,敬客人,敬祖先,也敬神明,敬天地。一杯茶,承载了闽南人最朴实最深切的爱意和敬意。
五点开始吃年夜饭,一个火锅摆着中央,当地人叫“围炉”,是闽南年夜饭的必备。今年的饭菜比往年简单些。桂芬两口子今年也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以往公公的身边都是坐着婆婆,今年大哥让小孙子凯斤坐在他身边,让老人家看到重孙子,心情会好些。一大家子围着大圆桌团团而坐,倒也热闹。一年到头,大家各自忙碌,也唯有除夕,可以坐在一起吃顿饭,所谓团圆,就是这样吧。男人们今年都不饮酒,孩子们也不喝饮料。席间公公默默,大家话也不多,孩子们也乖巧,都不吵不闹。
吃完年夜饭,发完压岁钱,天也就暗了,天气转凉。公公先回房休息,他凌晨要起来拜天公。天公是闽南地区对玉皇大帝的称呼,在道教体系中被视为主宰宇宙万物的最高神祗。拜天公是闽南过年的传统习俗,正月初一凌晨祭拜是向上苍祈福,祈求天公保平安。正月初九是天公的生日,为闽南的重要节日,各地区都有隆重的庆祝仪式,祭拜的供品丰盛而繁多,还有诸多讲究,观者众多,表达着闽南人对天公无上的尊崇,同时也期盼天公赐予人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和平安泰。这是中国人对神明一种共有的精神崇拜,敬畏神明,也是敬畏苍天,敬畏大地,敬畏自然。
大堂四处透风,先生感冒半月都不见好,我们吃完就赶紧先回。到家时,天已黑透,我站在窗前,看到有烟花在天空绽开,真是美极了,可是再美又怎样,很快就消失了,就像这除夕,再欢喜,很快就会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