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大年初一灯灭了——过年三部曲之二(小说)
【一】
丙午马年,大年初一。
夜幕早降,热闹喜庆的温度一直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空气中缓慢上升着。坐落在城市西部的西山小区,是一个有着近百栋楼房的老旧小区,位于西山九巷77号楼一单元301室,是退休工人常石坚的家。这间66平米的老屋,是当年工厂的福利分房,三室一厨一卫没有厅的老式格局,是八十年代的最高标准了。一家五口住在这里,虽然略显拥挤,但也是其乐融融。东屋是全家聚集的中心。吸顶灯洒下如同白昼一般的光,正照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重播,也照着五口人松驰的眉眼和闭不上的嘴角。
毫无征兆地,“啪”一声轻响,光明骤熄。只有西屋和厨房的余光渗进来,勾勒出一屋子错愕的剪影。
灯灭了。
短暂的沉寂后,是各种不一的骚动。
59岁的男主人常路远最先起身,嘟囔着“恐怕是灯带变压器坏了”,转身去阳台柜子里翻找工具和存放的备用灯带。他的动作踏实,带着一家之主惯有的、解决问题式的条件反射。作为4937工厂研究实验室的高工,常路远既有科研人员特有的智慧,又有一线资深钳工的技能,多年的职业养成,从工厂到家里,能自己动手干的活绝不求人。所以,家里阳台柜子里面,各种的工具和各种的水电备件一应俱全。
儿子常高宽对着突然暗掉的手机游戏屏幕“啧”了一声,随即几乎感到一种解脱。“爸,妈,爷爷奶奶,别着急啊!多大点事,不就是灯坏了吗?老房子的线路早就该换了。明天我去买个灯换上就完了。现在正好朋友在约我,我出去一下,你们坐着看电视就行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快得不合时宜,旋即响起窸窣的穿衣声和关门声。过这个年,儿子25岁了,常路远看到儿子将这片突然的混乱与可能的絮叨,干脆利落地抛在了身后,心里有些不快,但是,一想到大过年的,算了,随他去吧,别自找那些不自在了。没办法,两代人天然的代沟,有些事真的是很难沟通。他知道,儿子成长在信息时代,对 “吉凶”“迷信” 嗤之以鼻,认为长辈的担忧毫无根据,灯灭只是纯粹的物理故障,不值得浪费时间纠结。
常路远的妻子高岚没说话,过这个年,她也55岁了,以前一直坐办公室,再过四个月就要退休了,家里的大事小情丈夫从来都没有让她操过心,突然看到大年初一家里的灯灭了,尽管她嘴上轻轻“呀”了一声,后背却是一片冷汗湿透内衣。高岚的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她看向黑乎乎的灯罩,眉头蹙起,心里那根属于传统妇女的、敏感的弦被拨动了。“这大年初一,灯怎么突然就……”她低声自语,担忧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这“不巧”背后的象征。她不敢说出口,生怕一语成谶。
真正的恐慌在两位老人那里酝酿、发酵。
爷爷常石坚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茶杯轻轻磕在桌沿然后放回到桌子上。奶奶摸索着抓住爷爷的胳膊,声音发紧:“老头子,这、这大年初一晚上,灯怎么就自己灭了啊?” 话里的忌讳,像冬眠的蛇意外苏醒过来冰冷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别胡说!”常石坚呵斥道,声音明显有些虚颤。他推开茶杯,站起身,身影在昏暗里显得佝偻而郑重。“去,把我那家什拿来。”他对奶奶说,指的是他那套用红布包着的乾隆通宝。
“我卜一卦,看看,这是冲撞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其他说道?”常石坚年轻那会儿,在东北大山里上山下乡,救过一个昏迷的老道。老道醒来后,为报救命之恩,传授给他一套“纳甲筮法”并把身上仅有的三枚“乾隆通宝”一并相赠。常石坚遵照老道的嘱咐,只在没人的时候偷着学习研究,天长日久,占卜的技术日益精湛,回城以后,随着政策开放,偶尔也敢在人前显露几手,被对方惊为天人,一时间也飘飘然地享受着各种赞美,老太婆也是当年的一个迷妹。等到有了儿子,儿子有了儿子,他满心要把这门绝技当做传家宝传下去的时候,发现儿子的态度是信而不迷,孙子的态度干脆就是不信,当他企图说服孙子,把几大本笔记拿到孙子面前的时候,还未等打开笔记本,孙子一句话把他怼的怀疑人生:
“爷爷,我且问你,共产党的成立,四渡赤水的战斗,天安门上的升旗,原子弹爆炸和卫星上天,哪一个是事先占卜算卦完后搞出来的?”常石坚被孙子怼的说不出话来,再看到儿子在一边捂嘴偷笑,顿觉这一切索然无味,干脆把笔记和老道传的秘本和那三枚乾隆通宝包起来,放到柜子顶上,洗手不玩了。
现在,大年初一晚上灯灭了,家里这是天大的事啊!他不能不慌,不能不急,要看看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常石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古老经验在面对未知恐惧时的本能武装。奶奶颤巍巍地去了,仿佛执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黑暗,此刻不再只是光明的缺失。黑暗,在此刻成了“吉凶”二字的化身,沉甸甸地压下来。它勾起爷爷对命运无常的敬畏,勾起奶奶对神鬼示警的恐惧,也触动了高岚对家庭安稳的深层焦虑。这盏坏掉的灯,仿佛一根导索,瞬间引燃了深植于人心的、对“不吉”的集体无意识恐慌。
生活的小意外,被迅速纳入一套古老的、充满约束的解释体系:征兆、命数、鬼神、因果。人被这无形的框架捆住,动弹不得,首先想到的不是修复眼前,而是惶恐地追问那莫测的“为什么”与“会怎样”?
【二】
小盒拿来,红布揭开,三枚“乾隆通宝”在微弱光线里泛着幽暗的铜绿。常石坚净了手,神情肃穆得像要完成一项祈祷大礼。他先把一平尺左右的红布平铺在桌面,摊平,然后双手合十,把三枚“乾隆通宝”夹在两掌中间,双眼微闭,眉心对着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嘴里刚要默诵祈祷词,非常庄严庄重地向虚空中的“神明”或“天意”祈求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这黑暗预示吉凶的答案。
常路远找到了备用灯带,带着螺丝刀等工具进屋了。他看见父亲这副架势,一时怔住。他原本只想快点修好灯,可此刻,家庭的氛围已被对“凶兆”的恐惧牢牢攫住。他走过去,看着父亲苍老的手在颤抖,微闭的双眼在颤抖,紧闭的嘴唇在颤抖……
常路远看出来父亲内心的极度挣扎、极度不安和对未知答案的极度恐惧,他忍不住叫道:“爸!”
常石坚听到儿子的呼叫,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极度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他张开双手,左手握着三枚“乾隆通宝”,右手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放心道:“你来!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你来卜问得到的信息更准!”
说着就把三枚“乾隆通宝”硬塞进常路远的左手。常路远赶紧把右手的东西放到桌子的另一边,左手倒右手,看看手心里面的三枚“乾隆通宝”,再看看身旁父亲放心的眼神,和对面妈妈和妻子忐忑又期盼的眼神,不自觉地便双手合十了。
当双手合在一起,两手微热的掌心夹住三枚“乾隆通宝”的那一刻,常路远的心头莫名其妙地跳出几个大字“大清亡了!”
一个清晰无比、毫无来由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常路远松开双手,捏起三枚铜钱,仔细看着上面清晰的汉字“乾隆通宝”。是啊,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铸造它的王朝,这枚铜钱见证过的王朝,早已灰飞烟灭。所有那些个信奉这套占卜之术、用铜钱决定许多事情的“天朝上国”,连同它所有的辉煌与腐朽,都已成为历史书里泛黄的一页。那么,依附于这个已逝王朝而存在的铜钱,它又凭什么能定夺当下社会人事的吉凶?它背后所承载的那套问吉问凶的法则,真的还能决定我这个活在2026年马年之人的命运吗?
常路远捏钱反思:祖辈们总被“吉凶”二字捆绑,遇到不顺就归因于“天意”“征兆”,把人生的主动权交给了虚无缥缈的卦象。可“吉凶”到底是什么?是灯灭后的惊慌失措,还是面对问题的逃避退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科研失败,父亲也曾占卜,说他父爻衰退子爻空亡,让他放弃折腾。可他不甘心,咬牙坚持,最终挺过了难关。那时的“凶”,不正是因为自己的坚持变成了后来的“吉”吗?
“爸,”常路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打断了爷父亲正要与他动作同步默念祝词的仪式感。
全家人都看向他。
常路远的目光掠过铜钱,掠过父亲诧异的眼,掠过母亲紧张的眼,掠过妻子担忧的眼,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无垠的夜空。
“爸、妈、老婆,‘吉凶’从来不是上天注定,而是人心的投射,是人性的枷锁。它让人在顺境中依赖 ‘吉兆’,在逆境中恐惧‘凶兆’,忘记了自己才是人生的主宰。人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他缓缓说,“可这神明,在哪呢?在铜钱里?在香火上?还是在那些一直流传的占卜挂爻辞里面?”
他顿了顿,话锋直指核心:“我看,这‘举头三尺有神明’,也不在人的头顶上,就在人心里。你做的每件好事,她都知道,记录成你的‘吉’;你动的每个歪念,她也知道,记录成你的‘凶’。真正的‘众善奉行,诸恶莫作’,不是做给老天爷看的,是给自己心里那个神明一个交代。把这八个字活实在了,还用得着问铜钱吉凶吗?你的日子,本来就是天地间最大的卦象。”
常石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更是被儿子眼中放射出来的某种陌生的光芒给震慑住了。
常路远越说思路越明澈,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灯,仿佛已经在他心里重新亮了起来,而且更加耀眼:“灯坏了,是凶吗?它只是个物件,累了,病了,寿数到了而已。就像人會感冒,车会抛锚。谁家不想过好?可医院大年初一也照样死人啊!这些亲人死了大不吉的家庭,难道往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吗?不可能的!你们想,所谓‘吉凶’,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吓唬自己,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忌讳,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大年初一不能坏东西?坏了就不吉利?那我们活着,是为了天天守着这些规矩,战战兢兢等着‘吉凶’降临,还是为了把日子过得更好,把遇到的问题一件件解决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家人心上:“主席说:‘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是这铜钱吗?是这初一的忌讳吗?不是!是我们自己!是咱们每个活生生的人!灯灭了,黑暗是眼前的‘凶’,可换上新灯带,让它再亮起来,这个‘动手解决’的过程,不就是咱们自己创造的‘吉’吗?”
他看向常石坚,眼神坚定而温和:“爸,您卜卦,是想求个心安。可真正的安心,不是算出来的,是‘做’出来的!灯坏了,咱们修好它,光明回来了,心不就亮堂了?这比什么卦象都管用。”
“人活着,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没事时,找点正经事干,充实自己就是‘吉’;有事时,别慌,捋起袖子把它干了、处理了,这就是把‘凶’转吉。咱们一生的吉凶祸福,不在初一、十五的禁忌里,就在每一天、每一件事的选择和行动里储蓄一般存着。灯坏了就换,困难来了就扛,这才是堂堂正正的人生。所谓 “光明”,不仅是头顶的灯光,更是心里不被迷信束缚的清明。”
【三】
一番话,如凉水泼醒梦中人。
常路远捏着铜钱的手,慢慢松开了。那曾经重若千钧、象征天意的三枚铜钱,静静掉落在红布上,仿佛只是三枚普通的古旧金属圆片。常石坚脸上深刻的皱纹微微颤动,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固守的东西被撼动后的茫然与渐渐清晰的释然。奶奶紧紧抓着的手也松开了些,她听不懂太多道理,但儿子话里的“踏实”和“不怕”,她感受到了。
高岚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双臂松垮下来。她看着丈夫,眼里有了光,那不仅仅是光明,还是信赖与暖意。丈夫撑起的,不止是即将变亮的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更是这个家遇到风波时不至于倾斜的擎天柱。
常路远不再多言,他收起红布和铜钱,递给父亲:“爸,妈,别卜了。大清都没了,这铜钱定不了咱们家的吉凶。您二老安心看电视去,机器人跳舞那段就要来了。这点事儿,我分分钟搞定。”
转头又看向高岚,继续说道:“灯灭就是灯坏了,跟吉利不吉利没关系。咱俩结婚也有小三十年了,遇到的难事还少吗?哪次是靠算卦占卜挺过去的?不都是咱们自己一步步扛过来的?所以别担心,没什么不好的事,心里别瞎想。当时这个灯是我安装上去的,我就是它的医生,有病了,我再给它治一治!”
说完,转身,利落地搬来椅子,踩上去,再踩着椅子站在大桌子上,仰头拆卸吸顶灯罩,然后拔下旧灯带插线头上的两个线头。动作稳健,一如他方才的话语。妻子默契地帮他递上工具。48寸大电视正在重播春晚,一片欢乐热闹的场面,多彩的光线照的半个屋子发亮,常石坚举着手机上的手电筒,奶奶高擎着LED手电筒,光点都聚焦在天花板上吸顶灯的位置,常路远用螺丝刀拧下旧灯带的固定螺丝,把新的吸顶灯带找好位置拧上去,再把新灯带的两个线头接到插线头上,扣上灯罩。常石坚按一下墙上的开关,
“嗒。”
光芒倾泻而下,瞬间充盈了整个东屋。新换的LED灯带,比旧灯更亮、更白,照得屋里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纤尘毕现,也照得每个人脸上恍然新生的神情清晰无比。
这光明,驱散了物理的黑暗,更驱散了心头那层关于“吉凶”的迷障。
常路远抬头望着这璀璨的光源,心中一片澄明:
真正的神明,从来不局限在三尺头顶上。在敢于挣脱陈旧束缚的头脑里,在相信“事在人为”的信念里,在把“解决问题”置于“忧心征兆”之上的行动力里。突破那无形中操控喜怒、制造惶恐的“吉凶”二字,人才能活得堂堂正正,顶天立地,自己成为自己的主心骨,也成为家人的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