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送我一行诗（组诗）
　　
　　 春耕
　　
　　 我爹扶犁的姿势几十年没变
　　 左手按着犁把 右手扬鞭
　　 嘴里骂着那头偷懒的牛
　　 骂着骂着 地就翻了个身
　　
　　 去年这时候他还能一气耕三垄
　　 今年耕到第二垄就要歇一歇
　　 坐在田埂上 卷根旱烟
　　 看犁沟里蚯蚓慌慌张张地钻
　　 他说蚯蚓这东西 最懂春天
　　 知道哪块土该松 哪块土还睡着
　　
　　 我递过去保温杯 他不接
　　 说地气暖 比啥都养人
　　 说你看这新翻的土
　　 黑的像煤 油的像膏
　　 抓一把能攥出露水来
　　 攥出去年埋下去的玉米骨头
　　 攥出前年拖拉机漏的半箱油
　　 攥出我小时候掉的那颗门牙
　　
　　 犁铧走到地头又折回来
　　 把阳光切成两半
　　 一半晒着我爹的后背
　　 一半埋进土里
　　 等着长成秋天的苞米缨子
　　
　　
　　 春水
　　
　　 村东的老井去年干了
　　 井底蹲着几只蛤蟆 一动不动
　　 像是等着什么
　　 开春下了两场雨
　　 蛤蟆没了 井里有了半尺水
　　
　　 打水要系两根绳
　　 一根拴桶 一根拴着腰
　　 我娘说我小时候
　　 她一边打水一边用腿挡着井口
　　 怕我一头栽进去
　　 现在井口用水泥板盖上了
　　 只留一个碗大的洞
　　 桶下不去 只能看见自己的脸
　　
　　 井水映着天
　　 天上一块云慢慢游
　　 井里一块云慢慢游
　　 游着游着就散了
　　 散成井壁青苔上的水珠
　　 慢慢往下渗
　　 渗了三天才落进水里
　　 咚的一声
　　 惊起一群看不见的麻雀
　　
　　 我娘说这井啊
　　 心还没死
　　 你听它在底下
　　 咕咚咕咚地
　　 给春天回话呢
　　
　　
　　 春燕
　　
　　 开春回来的燕子少了
　　 我爹数了三遍
　　 还是只有十七窝
　　 去年还有二十一窝
　　 少的那四窝
　　 可能飞错了院子
　　 可能路上累了
　　 可能再也不回来
　　
　　 最老的燕巢空着
　　 泥巴都干了 簌簌往下掉
　　 我娘说要捅掉
　　 我爹不让
　　 说万一哪天回来
　　 找不到家该着急了
　　 每天傍晚他还往那巢底下站站
　　 仰着头看
　　 脖子酸了就揉揉
　　 揉完了接着看
　　
　　 燕子不管这些
　　 该衔泥的衔泥
　　 该喂食的喂食
　　 叽叽喳喳吵得榆钱直掉
　　 我爹听着这声儿
　　 就能多吃半碗饭
　　 他说燕子叫得再吵
　　 也比城里的汽车好听
　　 汽车那是嚎
　　 燕子这是唱
　　
　　 唱什么呢
　　 唱东屋添了孙子
　　 唱西屋老阮头走了
　　 唱村南大棚种了西瓜
　　 唱他孙女今年考大学
　　
　　 燕子听没听懂不知道
　　 反正它们还住在檐下
　　 反正明年开春
　　 它们还会回来
　　 只要泥巴没掉光
　　 只要梁上的钉子没生锈
　　 只要我爹还站在院里仰着头
　　
　　
　　 春草
　　
　　 墙根的草刚露头
　　 就被我娘掐了
　　 掐回来焯水 拌豆腐
　　 她说这叫苦碟子
　　 春天吃一盘子
　　 一年不得病
　　
　　 我尝了一口
　　 涩的 苦的 有点土腥味
　　 咽下去 嗓子眼里返上来一丝甜
　　 我娘说对了对了
　　 这才是春天
　　 先苦后甜 先涩后润
　　 你先咽下去的是去年
　　 返上来的才是今年
　　
　　 她端着盘子坐在门槛上
　　 边吃边看院里的杏树
　　 杏树正开了一树的花
　　 粉白的 嫩嫩的
　　 风一吹就往下掉
　　 掉在她的头发上
　　 白的白的 分不清是花还是白头发
　　
　　 她说你看这草
　　 长得多急
　　 昨天还贴着地皮
　　 今天就扎了根
　　 明天就能把地撑开一道缝
　　 后天就能顶开瓦片
　　 大后天就能把院子翻个底朝天
　　
　　 我说那你还掐
　　 她说掐了它才长
　　 掐了这茬 下茬更旺
　　 人跟草一样
　　 不掐不掐就老了
　　 老了就咬不动了
　　
　　
　　 春信
　　
　　 邮递员老陈今年退休了
　　 走之前把三十年的信捆成捆
　　 送到我家门口
　　 说我娘的信最多
　　 说我爹的汇款单最多
　　 说我从小到大
　　 每年春天都有人给我寄东西
　　
　　 我翻了翻
　　 有一包杏干 寄件人叫翠香
　　 不知道是谁
　　 有一本小人书 翻烂了
　　 夹着一片梧桐叶
　　 叶脉都脆了
　　 一碰就掉渣
　　 掉出几行铅笔字
　　 看不清写的啥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贴邮票 没写地址
　　 拆开一看
　　 是一张黑白照片
　　 我娘站在麦地里
　　 辫子那么长 笑那么好看
　　 身后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青
　　 青得能拧出水来
　　 青得能把天染蓝
　　
　　 照片背面写着
　　 一九七九年四月
　　 等麦子黄了我就回来
　　
　　 我拿着照片去找我娘
　　 她正在灶前烧火
　　 看了看 没吭声
　　 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照着她
　　 照了三十秒
　　 又暗下去
　　 暗下去的时候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灶王爷听见了:
　　 麦子黄了二十回
　　 我还在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