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月13日9时25分，由齐齐哈尔开往北京的T48次列车准时到站。这是我2026年的第一次远行，此行目的——陪伴爱人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做甲状腺检查。
　　 出发前，我给清华大学读博士的儿子微信留言：“学业忙，不用接站。你妈妈来京只是做例行检查，不复杂。下午检查完，再联系。”
　　 他还是来了。
　　 出站口，冬日的北京，还是比较暖和的，不像齐齐哈尔天寒地冻的。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和爱人还是一眼捕捉到了他，心头一喜：身材挺拔，衣着朴素，活脱脱一个可爱的大男孩模样。可是走近了，心里却是猛地一紧——满脸的疲倦；身上那件米色羽绒服，颜色都已经褪色了；脚上那双运动鞋，眼看着就要折了底。他妈妈心疼地一把拉住他，声音满是心疼：“昨晚又是几点睡的？你爸爸不是说不让你来接站的吗？”
　　 “凌晨五点。”孩子拖着疲倦的声音答道。话音未落，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倔强：“妈妈来北京检查身体，我一定是要来接站的。”
　　 那一刻，看着他满是倦意的眼睛，因熬夜而有些干裂的嘴唇，我心里涌起的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欢喜。心疼他不懂得照顾自己，欢喜的是，孩子依旧是把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二
　　 上午没有特别的安排，孩子先领着我们去了他早已订好的如家宾馆。他选的地方，离301医院很近。安顿下来，稍事休息后，我们三人便信步来到不远处的华熙LIVE·五棵松。孩子执意请我们吃顿好的，在网红“烤匠”选了条凌波鱼。一家人相聚在一起，满是欢喜。孩子聊他正在研究的课题，我和爱人讲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如同烤锅里热气腾腾、红火热辣的凌波鱼那般热烈。
　　 饭后，离到医院检查，还有两小时的闲暇时间。他妈妈关切地说道：“走，咱们去逛商场，妈给你买双新鞋，添身像样的衣服。”
　　 他却摇摇头，缓缓地说道：“妈，你是不知道的，在我们大学，穿得破一点儿，朴素一点儿，没人会笑话你；学业要是搞不好，真的会有人笑你。”
　　 停顿了一小会儿，孩子继续说道：“我现在穿的这双鞋，是65块钱买的。不是我没钱，我有国家给的津贴。我的真实想法是：穿坏了就扔，再买一双便宜的。上午下单，下午就会送到宿舍，特别方便。如果去逛商场，太浪费时间了。有那两个小时的时间，还不如咱们一家三口人，找个地方聊聊天，晒晒太阳，或者沿着街慢慢走走，多好！”
　　 说着，他掏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下单了一双99元的运动鞋。“您看，搞定了。买太贵的，还得想着怎么打理，反倒有了负担。”
　　 就在那一刻，“特立独行”这四个字，像一束光，泻在我的脑海，同样也照亮了眼前不断给我惊喜的孩子身上。
　　
　　 三
　　 那一时刻，我想到了特立独行这句成语，我曾以为，所谓特立独行，是一种刻意的特别，是与众不同的态度，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留着长头发、穿着大喇叭裤的异样青年，或是当今非理性、易极端的“愤青”……
　　 但在儿子这里，我发现，它是一种从内而外生长出来的、完整的、逻辑自洽的认知。
　　 在他的时间观里，时间宝贵，必须优先分配给真正有价值的事情——比如课题研究、维系情感的深度交流，又如滋养身心的健康活动。在他看来，花两小时逛商场，是很不值得的事情。
　　 在他的物质观里，一双鞋，只有“功能”上的区别，没有“面子”上的区别。65元和1000元的价格，都能满足走路功能，但前者可以让他毫无心理负担地穿、换，后者却需要花费时间“打理”。他不愿被物品反向奴役。
　　 这不是历经世事沧桑后才有的什么开源节流、厉行节约，而是与生俱来的人间清醒。
　　
　　 四
　　 这种令人惊讶的清醒，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一瞬间，使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一年，孩子四岁。一个寻常的夏日，我牵着他的小手去楼下超市买牙膏。路上，我想到了孩子上兴趣班的事情，于是我便随口问他：“奇奇，想不想上个兴趣班？以你的年龄，可以打乒乓球，还可以写字画画，你喜欢哪个？”
　　 他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很认真地仰起头，用稚嫩却郑重的语气商量：“爸爸，能让我想两天再回答您好吗？”
　　 旁边路过的邻居们听见了，都笑了。开超市的何哥打趣地说道：“这孩子，可真逗，这么点大就知道要考虑两天。”
　　 两天后，孩子给出答案：“我选写字画画，我不喜欢打乒乓球。”
　　 从那以后，他学写字、儿童画、水粉、素描、油画，一学就是十年。上初三那年，为有一个好的中考成绩，才停了下来。后来，教他画画的陈继实老师每每提起，他都惋惜地摇头：“可惜了，这孩子有天赋，有毅力，只要在高中阶段稍加练习定会考上中央美院。”
　　 孩子却认为：“我不觉得可惜。画画本来就是我的爱好，我想上工科大学。这十年，我学到了色彩、光影、构图、空间感，这些对学习立体几何、物理学都有帮助。”
　　 那一年，孩子以富拉尔基区第一名的中考成绩，考入了齐齐哈尔市最好的实验中学。
　　 多年后的今天，回望他成长的点点滴滴，我才恍然大悟：他四岁时那句“让我想上两天”，是他最初的本真逻辑的第一次完整表达——独立思考，自己做选择。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在孩子成长的道路上，要尊重孩子的选择，孩子的选择才是第一要务，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作为家长，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和爱好强加给孩子。说心里话，我是一名很好的乒乓球陪练。当时，孩子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五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雨水节气款款向我们走来。虽然塞北鹤城大地仍在沉睡，江面依然冰封，但我还是感受了冻土冻冰之下春天的气息。回溯这段短暂的团聚，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特立独行，人间清醒？
　　 真正的特立独行，是用自己的人生坐标，去丈量世界，去践行自己的理想；它不是拒绝亲情、友情，而是是把最宝贵的时间，毫不吝啬地留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情。
　　 当今，他用65元的鞋子走路；他用凌晨五点入睡、清晨八点多又醒来的身体，来陪伴父母。孩子用最朴素的方式，活出了人间清醒：时间，要花在那些重要的事情上。如，与亲人在阳光下的漫步、与所爱之人聊天；物质，要简化到满足主要使用功能就好，拒绝被物品反向奴役；选择权，要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他清楚地知道，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正确的选择加上努力，你将无敌无畏。
　　 这世上，特立独行的人有很多。但像他这样，坚守着初心，用极简的物质去承载丰盈的精神世界，简单地把日子过成有滋有味的人，真的不多。孩子，我喜欢你的特立独行。这喜欢，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更因为，你活成了你内心深处向往的样子。
　　 2026年2月18日雨水写于富拉尔基